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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深处,阿翔在一洞口前不住盘旋,引屠苏专心感受其中气息,里面似是有活人,还传来隐约的□□声。   “要是我的佛珠没让他们抢去,断不会困在如此境地!看我不打的那一众山贼求爷爷告奶奶!”   “小兰,歇歇吧,还是保存体力静候机会为好。”欧阳少恭整了整衣襟,面上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微笑,他转身搀扶寂桐,“桐姨若是累了,不要硬撑。”   百里屠苏在牢门前站定,一抬眼,正对上方兰生看刽子手般惊异的眼神,他定了定神,眉头微微皱起来,错开了这令人不快的眼神,却并未对身上的血迹多做解释。   泛着浅红的剑光刷刷两下,牢门倒下,然而被抓的百姓却都磨磨蹭蹭不敢出来,显然拿他当成了另一个妖魔。   屠苏收剑,一句话也未多说,转身便想离开。却被一清朗男声叫住。   “少侠留步!”,看屠苏停下,欧阳少恭道“在下不才欧阳少恭,与小弟方兰生被困于此处,承蒙少侠救命之恩,无礼之处请多包涵……敢问少侠作何称谓?”   “叫我百里屠苏便好。”屠苏转过身,朝欧阳少恭一抱拳,才注意到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仿若从诗经里走出的翩翩雅士。   一举一动皆令旁人如沐春风,还有种……不明的熟悉感。   “若百里少侠不嫌弃,在下与小兰尚且会一些粗浅法术,可否与我等共同消除这山寨的妖异之处?”   欧阳少恭见屠苏颔首,又道“这洞外再往山寨内部应当有一小厅,我们的武器都在那里,需先去此厅,再除妖首。”屠苏又点点头,转身引路。   ……   “少恭啊,你怎么这么放心这人!看他那冷冰冰的样子还有一身的血污!哪像是什么好人,杀神倒差不多!”方兰生捂着砰砰跳的心,回头看了一眼切口整齐的牢门。切痕边缘甚至被微微灼黑,可见这一剑的速度。   “小兰切不可以貌取人,何况我们被百里少侠所救,以后恐怕还要多加劳烦”,少恭顿了顿,温柔笑道“依我之见,这位屠苏公子可是个心怀宽广,善良仁厚,武艺高强的大侠。”   “心心心……心怀宽广,善良仁厚?少少……少恭你可别吓我”方兰生脸黑了黑,一溜烟跑出山洞。   ……   ……   略施拳脚除去被玉横妖化的山贼,遣散民众后,屠苏应了少恭一起寻找玉衡碎片的请求。   一方面,此乃侠客本义,另一方面——欧阳少恭君子端方,不失为一个值得结交的好友。   或许自己的疑问……他能另辟蹊径给出解答。   “屠苏不如先与我们回琴川,我与小兰打点一番行李,再取道秦陵。”一番交谈后,几人熟悉许多,欧阳少恭顺势将称呼改为屠苏,二人相处甚悦,“先前我收到江湖朋友的消息,说秦陵有玉衡线索,不过此番路途遥远,需万事俱备再出发。”   “好。”屠苏收起铁剑,一拱手,“劳烦先生了。”   “木头脸,别走那么快啊!诶,少恭等等我!”方兰生一路小跑。   他刚看见青玉司南佩和山贼炼药山洞大门上的绿石,呼应似的一齐闪了几下,便使劲把那门上的石头敲下来了。正把玩这石头有什么奇异之处,一抬头竟见那两人已走远,忙把石头往怀里一揣去追人。   三人走在山路间,忽听到清脆喊声“屠苏哥哥!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三人回头,见一着暖黄色短衫的小姑娘直奔着屠苏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屠苏哥哥好厉害!我要和屠苏哥哥一起!”   “你是什么人啊,诶,木头脸,你认识?”   方兰生一脸不解,刚要张口再问,被襄铃堵了回去,“我不是什么人!我是襄铃!屠苏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树爷爷说过,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我要帮屠苏哥哥的忙,屠苏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屠苏已然判断出这小姑娘似乎是什么妖化的人形,但见其天真可爱,不似要害人之状,默然应许,点点头继续前行。   方兰生本想看这木头脸戒备一番,再英雄救美,未料屠苏反应竟如此平淡,再要开口,却又被少恭堵了回去“这位襄铃姑娘确实不是什么别的人,小兰你忘了,刚刚她可是跟我们在一个牢里待过的啊。”   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抬起袖子理理衣襟,跟随屠苏走远。   ……   直至琴川,暮色渐沉,一行人停在临近城门的旅店外,兰生忍不住了,终于还是抱着脑袋喃喃自语开“不可能啊,我没道理忽视这么显眼的女孩子啊啊啊——”   少恭忍笑,“小兰啊,还是先回家朝你二姐报个平安吧,屠苏和襄铃先找个住处,我们就此暂别,明日辰时约在……”   “红玉姐你看那个人像不像你在找的人啊,眉心的朱砂,奇特的大鸟,还有一把红色的大剑!”少恭噤声,看向屠苏身后。   远处的那两女子实在醒目,一个眉眼间净是少女纯真,却持一与气质不符的巨大镰刀,另一个一身红衣,额上饰有奇特纹章,倒似是古画中走出的艳鬼。   “哎呀,晴雪妹妹,与你一路果真好运。”红玉轻移莲步,袅袅婷婷的走过来,福了福身,“小女子红玉,久仰百里公子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如今可算是了了心愿。”   屠苏抱拳,“在下百里屠苏。不知两位寻我所为何事?”   “只是仰慕少侠义举,神交已久,但求一见,不敢劳烦何事。”红玉微微笑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详谈,公子意下如何?”   “也好,你们投宿在一家客栈,互相也有个照应。”欧阳少恭一手扶着寂桐,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我与桐姨先行一步,明日辰时约在此处可好?”   “好好好,快走吧,我二姐该着急了。”方兰生看见红玉就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急匆匆催着少恭。   “襄铃可不可以和屠苏哥哥住一起?屠苏哥哥身边好有安全感,襄铃就不怕睡觉的时候被抓走了。”   “教我的祭司说男女授受不亲的,你们能住在一起吗?”晴雪好奇道。   “你们这些傻丫头啊,看看百里公子都脸红了,”红玉掩唇轻笑,“掌柜的,我们三个住在一起,这位公子单独一间。”   ……………………………………   翌日,天光大亮,一行人于旅店一楼寻了一处清净角落,开始商议接下来的旅程。   “你们要去秦陵?那是什么地方,离这里远么?”晴雪百无聊赖地站在桌旁,右脚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看向欧阳少恭。   “确如晴雪姑娘所言,此去路途不仅遥远,且陵墓内怕是会十分凶险,晴雪姑娘若是只为寻人,与我们同行怕是不太妥当。”少恭深思一番,“不如这样,晴雪姑娘先与我们一道至秦陵,再分道如何?”   “好啊,我怎样都可以,或许还要让你们帮我找哥哥呢。”晴雪欣然同意,并未太在意少恭所说的危险。   少恭又转向方兰生,“小兰,昨晚二姐如何说?”   “这个……我们有木头脸嘛不是”,对了,二姐还说让我请木头脸到家里呢……方兰生挠挠头,故意隐瞒了昨晚的遭遇,“不管怎么说,我们既然决定了就快点出发吧。玉衡碎片多遗失一天,造成的危害就多很多。”   “襄铃见过的,被那个碎片弄得可怕的人和妖,襄铃要出发,现在就去找!”小姑娘似是想起了什么,一直绕着发卷的手僵住了,紧紧的攥住袖口。   屠苏见此情景,下了决定:“如此也好,我们整顿一下行李就此出发吧。”   ……………………………………………………………………………………   “方!兰!生!”,方如沁狠狠攥住手里的信,那信上依稀可见晕开的墨迹“二姐,我与少恭还有救我们的人一起出去两天,很快就会回来的,不用惦记。”   “好在有少恭跟着,听小兰说那侠客也很厉害,暂且由年轻人去闯一闯吧。”听了丈夫的劝慰,方如沁叹气,“也只好如此了。”   ……………………………………………………………………………………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位公子,看你眉宇间隐隐有黑气,这可是凶兆啊凶兆,我这里有一道术法,只要你学会了它,必可逢凶化吉!”刚出了城,走在最前面的屠苏就被个满脸胡茬,一身酒气的大叔拦住,硬塞了一卷黄布,“大侠赏在下个酒钱如何。”这男人抹了几把脸,使劲的想让自己清醒一些,然而收效甚微,身体还是摇摇晃晃的。   屠苏皱皱眉头,把那卷黄布抛回去,那男人却不知怎的机敏地闪身躲开,布卷滚落在地上展开来,骨碌骨碌恰好停在了红玉脚边,上面记载的符文展现于众人面前。   “这是天墉城的腾翔之术!你是什么人!”红玉捡起,看了几行,便明了其中。   屠苏闻言伸手便抓住了正欲逃跑的男人,兰生看清此人容貌,不由泄气:“这不就是那城东王家的护院吗,酒鬼赌徒一个,这术法怕也是偷来的吧。”   “诶,小少爷非也非也,这可是我光明正大从一个仙人那里赢回来的,在下虽是酒鬼,可却从不做偷鸡摸狗之事。”尹千觞狡辩一番,同时用力把短衫领子从屠苏手里拽出来,“我这不是看各位大侠有需要,就给送来了吗。”   “我们若是习得这之上的腾翔之术,去秦陵不过一个时辰,确实方便。”少恭沉思一番,“不过这术法是否有瑕疵,我们还需找人试验,这位……”   “我叫尹千觞,我、我这术法可千真万确,不需什么试验了……”   “那,千殇大哥,便与我们同行好了。”不知为何,从见到这人开始就没说话的晴雪突然开口,还以大哥相称。   “这,不敢当啊不敢当,我何时落了个大哥的称呼,这……”   “你长得很像我大哥,恩……不过性格倒是不太像,可我觉得你就是我大哥,我要和你一起走。”晴雪态度异常坚决,见此,尹千觞干笑几声,眼瞅四周众人明显怀疑的眼神,心里一个劲的打退堂鼓,“我还是……”   “这腾翔术没错。”不知何时,屠苏已然用一把铁剑漂浮在了半空,他轻轻降落下来,“既然玉横之事不宜缓,不妨我们现在就飞到秦陵去。”   ………………   屠苏有些恍惚,他依稀记起幼时修习天墉法术,被师尊勒令禁止学腾翔之术的黯然心思。如今虽体谅师尊的良苦用心,也不由感叹一句世事无常,最终自己还是不免离开天墉城,只身一人面对时时噬心之苦。    意外开始 最新更新:2017-02-21 12:10:42 到达秦陵时,恰逢正午,几人不愿耽搁时间,稍作休整就下了墓。屠苏照例把阿翔留在地面,以备接应。   一路上的机关虽多,但众人皆有武艺傍身,层层深入倒不算难事,只是这地底各处密道错综复杂,临时绘制的地图常有错漏之处,只能根据触发过的一些特殊机关勉强记住来时的道路。   “这里越往深处,机关越奇特,也越危险。各位小心,不要掉队。”屠苏走走停停,襄铃几乎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跟着屠苏,方兰生与欧阳少恭紧随其后,尹千觞在队伍中间,他身后的晴雪不时观察着他的言行举止,红玉走在最后。   “晴雪小心!”一丝绿光闪过,红玉眼疾手快推了正走神的晴雪一把,那光堪堪割掉晴雪脖子上柔韧的护颈,晴雪刚被推开,就感到脖子一凉,原本刀兵不破的天蚕丝护颈瞬间断裂,飘落在晴雪面前的地上,她半跪在地上,回头迷茫的看看红玉,“红玉姐,刚才……”   “这是什么啊?”未等众人看清,尹千觞收回的两指之间已夹了条细绿虫子,他将其拿到少恭眼前。   “细如牛毛,无声无息,通体碧绿……且有如刀兵之利!想不到那秦皇搜罗到如此奇物,这怕是神农古书上记载的猁蛇,相传族群零落,稍一遇热见光便死,蛇尸酿酒于燥热之症有奇效。如此看来,方才袭击晴雪姑娘的应当就是它。”少恭从尹千觞手中接过虫子,看了看虫尸断言。   “诶?可以酿酒?这倒不赖…可这么一点够干什么……”尹千觞嘴上嘟哝着,还是从怀里拿出个白瓷瓶子,小心地把那猁蛇装入,放好后转身朝晴雪走去,“晴雪妹子没事吧?受伤的话我身上……少恭身上带着药。”   “没事,只是吓了一跳罢了,这里真是神奇。”晴雪并不太惊慌,她环视了众人,笑笑,“我没事,我们接着走吧。”   “晴雪姑娘,接下来定要万事小心。”屠苏摸摸墙壁,有些自责。   ……   他前行几步至一弯口处,突然做一暂停手势,蹲身摸了摸地面,回头对众人道:“大家不如在此稍作休息,前面弯口处地面土质有所变化,前路恐有不同机关,不容分心。”   休整过后,众人再次前行,转过弯口的路静的异于寻常,再无机铦运作的轻微声响,原本漆黑难辨的道路渐行渐明,最后已不需火折子辨物。   一路探查,并未有屠苏预想之中的特殊机关,众人行至路尾,再一转弯,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宽阔大厅,地面皆铺以平整青砖,四周墙壁整齐密集地雕刻着秦篆,天花板上亦有雕饰的花纹,只是过高以致目力不能辨清,缠缠绕绕令人目眩。   靠墙壁处隔十几尺便有如小儿头大般夜明珠照明,厅正中靠内处停有一陶俑方阵,方阵正中停了一一人高的棺椁。   厅中似乎只有一行人身后这小洞口以供出入,除此以外空如荒野。   众人戒备地搜过整个大厅后,齐聚在了中央方阵的棺椁旁。   “啊!呆瓜你的衣服里面在闪!”襄铃指着方兰生的胸口,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这棺木上的宝石……猴儿你收了什么在怀里?”红玉抚上棺椁侧面正中正闪个不停的绿宝石,猜不透其中缘由。   “你们说这个?恩……是在山寨拿到的,当时是我的青玉司南佩在闪。”方兰生掏出当时收入怀中的绿石头,“后来我再试,我的玉佩就没闪过了。”少恭接过石头,手指抚摸几下,又放在唇边嗅嗅,轻轻摇摇头,“这似乎不是石头,恕在下才疏学浅,辨不出此物。”   “先生竟也不识?”屠苏皱起眉头,抱臂沉思。   “不如把它们凑近试试?”晴雪双手背后绞着手指,凑上前看着少恭手中的石头。   “这两块石头形状相仿……这……”少恭说着将这石头叠在那棺椁宝石表面,稍一用力,原本镶嵌完好、纹丝不动的宝石突然被推向内,这块石头取代了宝石的位置,少恭松手,棺椁中的机关已然被触发,喀拉喀拉的响起来,屠苏手搭上剑柄,紧紧盯着开始缓缓滑动的棺木,那之下,一级一级的石阶通向幽黑的另一个房间。   待机铦声完全停止,屠苏半跪在洞口朝里探看,只可惜漆黑一片,辨不清深浅。   见状,襄铃解下身上的一个小铃铛递给屠苏:“屠苏哥哥扔这个下去听一听。”   “多谢。”屠苏接过,抛入洞中,清脆的铃铛声很快停下来了,洞下亦无甚异状。   “我先下去看看,若有危险即刻通知你们。”屠苏刚准备打火折子下去,就被尹千觞拦住了:“以我所见,这底下可是那始皇老儿藏酒的酒窖啊,你闻这味道,底下定是要憋死人的满室酒香,这般贸贸然就下去可不妥,不如先等个一时半刻?”   “酒鬼说的话吗?这倒有意思,百里公子不如就按他所说。”红玉掩唇轻笑,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尹千觞。   ………………………………   果不其然,不久那酒气就都飘了上来,浓郁芬芳,尹千觞眼神越来越亮,喉结上下滚动着,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百里大侠,就让我先去探这个路吧,这始皇老人家如此善解人意,想必这底下不会有太大危险~”   “那我与你同去。”屠苏略有些无奈。   …………………………………………………………   “真是不枉此行,就为这陈年老酒,你们怎么使唤我都没问题了!”酒窖里尹千觞的大笑传来,隔着地面,声音有些发闷,却足见其愉悦。   “屠苏可有什么发现?”少恭顷耳细听底下两人活动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心想尹千觞定会拖着屠苏给他装酒,下一句便听见尹千觞讨好的讪笑声:“百里大侠再帮我一个忙,帮我把这酒装到你的储物袋里吧……两坛,不,一坛就好,上去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   “底下确为酒窖,坛内也只有酒浆,空间不大,并无机关。”屠苏的回话声同样闷闷的,众人放下心来,静候两人上来。   ……………………………………   “哈哈……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半天,屠苏终于架着已经走不稳的尹千觞上来了,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像是都喝醉了。   屠苏虽有力气,却碍于醉鬼错乱的步伐和不匹配的身高,硬生生被带得左摇右晃。   少恭忙替屠苏接下这负担,让尹千觞靠在了棺木边,晴雪搭了把手,安置好他后,看着已经快要睡过去的尹千觞,不由回忆起哥哥的样子,心里迷惑“哥哥这个年纪的话,一定就是这个样貌,可他为什么不认识我呢,名字和性格也对不上……”   “我照顾他到酒醒吧,这个样子大哥也没法再往前走了。”晴雪站起身来,背对着棺木,朝众人道。   “这样也好。那我们……尹千觞怎么了?!”红玉惊疑不定地看着尹千觞半坐着的样子。   阴影里的尹千觞,似乎……瘦了些?   晴雪回头。   尹千觞的脸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醉酒后脸上带着的红晕彻底被一片黑黄所取代,本来深邃的眼眶愈加深凹下去,眉睫处本应有的眼球的圆润弧度逐渐变得扁平,最终也随着眼皮深深凹陷进眼眶里去。   脖子已看不见明显的青筋,只是越来越细,锁骨像是要戳破皮肤般凸现出来。包裹这具身体的衣物轻飘飘的半褪,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和粗糙发黑的皮肤,单纯的骨架已然撑不起这个魁梧男人原本合身的灰白色短衣,腰带松垮垮的耷拉在了地上。   “啊————”方兰生轻轻捂住襄铃的眼睛,让她转过身,不忍再看。   晴雪才被襄铃的这声尖叫惊醒,神情恍惚地缓缓蹲下,要凑近那已不能称之为尸体的男人:“大哥……?”   “晴雪,退后!”上前正要去探尹千觞脉搏的少恭猛拉了晴雪一把,眼前的“尹千觞”突然睁开眼睛,嘴巴张大,无数细小如花粉的黑点结成一缕缕轻柔的烟气,从那黑洞洞的眼眶和不见舌头的口腔里摇曳着飘出,轻轻铺散开来,却还是只绕着尹千觞的身体。   晴雪颤抖着手,掌心渐渐浮起一阵绿光,善法甘霖的露水在那发黑的干尸身上溅开一片朦胧的虚影,难以融入。   明明确确地告诉晴雪已万事休矣,无力回天。   干尸渐渐难以靠住身后的棺椁,滑落下来,一个小白瓷瓶从那宽松的过分的衣襟里滚出,盖子还好好地塞着瓶口,屠苏拾起那瓶子,倒出了剩下的半截蛇尸。   “屠苏,你还带着那酒么?快拿出来!这虫群定然与那酒分不开关系。”红玉看见那白瓷瓶,只道要不好。   少恭略一思索,道出其中缘由:“这虫以卵寄生于酒中,受人体温催发成长,那尹千觞又在酒中加了刚死的猁蛇尸,压制火气才没有使虫即刻孵化,但也正因如此,我们察觉到时,恐怕他的身体内部早已腐烂不堪了。”少恭看了一眼开始从外部吞噬尸体皮肤的虫群,察觉到这虫群比刚才壮大不少,催促众人:“虫群零散,难以防备,我们还是快些出去为好。”说着扶起发愣的晴雪,“人死不能复生,先脱困要紧。”   “顺着来时的记号走,我来断后。”屠苏脸色凝重,猜测火系法术或许有用,只是忌惮烧毁尸体后反而使虫群失去目标,进而攻击己方,手中的流焰飞火便迟迟未发,只是跟着众人快速地往外退。   “这…这不是我们来时的路了!”方兰生抓着襄铃的胳膊僵在原地,声音带着颤抖,“原来这路是先朝右拐的,可现在……”   众人面前的这条退路,本该毫无机关,转过一小弯后便是直路,可如今,面前的路一直延伸到沉沉的黑暗之中,靠墙两排整齐的兵俑呆滞的挥舞着手中古朴的长剑,轻轻的破空声在这幽深寂静的古墓之下格外诡异。    意外继续 最新更新:2017-02-21 12:12:41 “猴儿镇定,我们不惧这机械的人俑,多加小心,见机行事!”红玉止住襄铃往后退的步子,安抚的拍拍她的头。   方兰生在兵俑前稍观察了一下,随即抓住一个空子,闪身越过了第一对兵俑的剑锋,回头朝众人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一行人一个一个井然有序地通过,只有襄铃稍显紧张,在最后一对兵俑前滑步过快,腰侧被划了一个小口子。不过伤口只稍微流了一点血,便慢慢开始恢复了。   通道另一边通往一圆形枢纽般的屋子,天花板极高,装饰的风格与前一个大厅略有不同,地面是一整块圆形的黑砖,中心似是以暗纹描画了什么东西,四周墙壁有许多混乱的图形,如蝌蚪般扭曲,不像正经的文字,倒像是江湖上招摇撞骗的道士随手画的符咒。   屋子不只有一个出口,面前的三个出口都浸染在黑暗里,令人难以抉择。   “这墙上是什么?会不会与正确的出口有关?少恭你知道吗?”方兰生抓耳挠腮,盯着墙上的符咒他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忙转过头问少恭。   “小兰勿要一下问这么多……屠苏可是识得?”他注意到屠苏沉思的神情。   的确如少恭所料,屠苏虽然初见这里,但不妨碍他回溯记忆,借鉴前人经验。   他初入天墉城时,年少懵懂,受煞气折磨而不自知,又因为害怕会被抛弃,便只知一味忍耐。直至双眼通红的样子被师尊发觉。   师尊把他抱在怀里,小心地控制着清气除煞。   那时师尊已是满头白丝,锐利的青色眸子总是像镀着层冰。平时严于律己,便成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以至于自屠苏被领回天墉城,还是第一次靠的离他那么近。   近的不只是感受到平复身体燥热的清凉之气,还闻到师尊身上淡雅的檀香,触到师尊清凉的吐息,听见师尊沉稳的心跳声。   那有力的心跳仿佛透过两人紧贴的上身,安抚着屠苏躁动的心,一声一声,渐渐合拍。   自那次之后,每逢屠苏煞气发作后彻夜难眠之时,师尊就将他坐在他床头,讲上几个年轻时各处游历的见闻。   屠苏常在这时的师尊身上见到与在人前不同的温柔一面,每每见到师尊露出的怀念神色,便仿若自己存下了独有的宝藏。   只可惜随着屠苏年岁渐长,修炼的清心诀和身量一齐升高,这样的温情时刻便销声匿迹,只留屠苏一个人常常拿出那些珍藏的回忆,轻轻抚摸,擦去时光的浮灰,来聊以慰藉。   听见少恭问询,屠苏回神:“师尊……曾告诉过我相似门阵的破解之法。”   “三扇门皆通向时空乱流,不可通行,但若以饱含妖气之物投入,此间可显出真正出口。”说罢,屠苏转向襄铃,抱拳沉声,“此处怕要劳烦襄铃姑娘了。”   “嗯。”襄铃清脆的声音回应道,她搜了搜身上,掏出一堆杂七杂八的女孩子用的小玩意,还有各种丹药,却就是找不出什么跟浓厚妖气沾边的东西,最后只好把东西又胡乱的收起来,歪着头想了想:“对啦!襄铃可以稍微用点血。”   “不是,为什么要劳烦襄铃啊!她一个小姑娘,身上能带什么……等等……干嘛要用自己的血啊!”方兰生一脸不解,他又感到和在琴川时相似的氛围,“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襄铃是狐妖啊,和你一起被屠苏哥哥从山贼的牢里救出来的,你竟然不记得了!”襄铃跺脚,没想到这呆瓜是真的呆,这么久了都没察觉到。   方兰生一下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一下翻了个个儿,本来娇小可人,让自己生出情愫的襄铃竟是妖怪!他又晕头转向地看向红玉:“那,那你这女妖怪是什么?”   “红玉姐姐是剑灵!可不是什么妖怪!你这呆瓜!!”襄铃说罢,气冲冲的朝那三扇门走去。   她在胳膊上划出个不太小的口子,挨个门里撒了一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让还没来得及心疼的方兰生又僵在原地,口中喃喃:“对…对,你是妖来着……”   随着襄铃的动作,众人来时的洞口上渐渐有波纹显出,像是结界的屏障,波纹越来越亮,盖过了原来路的痕迹,又逐渐暗下来,只余一层透明的薄膜,后边显出了另一条路。   “走吧。”屠苏身先士卒,穿过后便回头触那薄膜,皱起眉头:“这是单向的通道。”   “看来只有这一选择了。”少恭,红玉纷纷通过,晴雪也沉默着跟上红玉的步子。   襄铃亦跟在方兰生身后,方兰生倒是一步三回头的看襄铃手臂上已然消失的伤口,那从衣袖里露出的半截手臂依然有些没流完的血,还以一个缓慢的频率随着她的脚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呆瓜,快走啊!再过一会那门消失了怎……”襄铃正转头催促方兰生,刚走到屋中央,突然卡了壳,定在了原地,她脚底原本不明显的暗纹霎时间光芒大盛,血色映出襄铃身后隐约的狐尾,方兰生见状一惊,伸出手想把襄铃从那圆形的纹饰上拉开,众人亦惊,奈何皆已过那波纹,难以返回。   屠苏示意众人退后,使出玄真剑破欲除那屏障,运气至气息不稳,却只把那屏障刺出小裂纹,兰生仍在试图唤醒襄铃,然而于事无补。   “你先稍作调息。”屠苏近乎透支地使着玄真剑,体力早已告罄,终于拄着剑半跪在地,红玉不忍,“既然这剑法可破阵,我可暂代公子。”说罢抽出身上佩剑,一式一式地挥舞起来,不多时便形成与屠苏所使相似剑招,千百把虚幻剑影皆攻向先前有裂纹的一处,伤害力显然比屠苏高了许多。那裂纹越来越大,另一面的兰生稍放下心,守着不能动的襄铃等着红玉破阵。   “兰生快出来!!!”将要破开屏障时,一直眼神游离的晴雪突然注意到了众人不曾留意的屋顶,瞪大了眼,刚喊出这句话,只看见方兰生露出稍稍惊讶的眼神,便瞬时与襄铃一齐被压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之下。   “砰!”屏障破了,眼前却只有一黑黢黢的石墙,除了脚下被压出的泛着血红色泡沫的肉泥,就好像这里不曾有过一个画满符咒的房间,不曾有少年守着个受困的少女,心心念念救她出来。   ……   回返的路异常沉默,不仅仅是因为少了襄铃走路时铃铛发出的铃铃啷啷的好听声响,更重要的是——好冷——至少晴雪自己这样觉得,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寒气,为这本就阴冷的地下又增添几分恐怖,她已经不敢再想前路会再发生什么了,这古墓下发生的一切既像是巧合的意外,又像是主人故意给闯入者备下的厚礼。   仿若悄声于耳边道:   不论你是凡人,还是妖、仙,都别想取走一丝一毫。   都留下陪伴我至尽头。   少恭走在屠苏身旁,只觉自从为破壁透支身体,屠苏就一直在压制着身上的什么东西,竭力避免混乱的粗喘声泄露出口,半眯着眼睛,似是看不清眼前路。少恭摇摇头,心道今日正是将近朔月,此番种种,恐与那焚寂煞气相关,自己本也是背天运而行,厄运与煞气相激,果然殃及池鱼。   “事已至此,屠苏公子,我不能再瞒着你了。”红玉深思一番,停下脚步。显然,她也注意到屠苏的状态并不乐观:“我此番寻你,其实是奉紫胤之命护卫。”   屠苏已是额头冷汗津津,脸色苍白,惟有一双眼睛不时闪过残虐的红光,他只是沉默的点了一下头,未吐一字,全部意志都已用来克制煞气带来的杀人冲动。他勉强听清红玉说的几个关键词,只觉满心苦涩:本以为自己已有足够能力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可到头来离开了天墉城,竟还是要师尊担心到这种地步。   “我有方法可以独身从这里回到天墉城,找到主人为你化解煞气,但往来需要时间,期间屠苏公子定要保持神志。另外,二位也多加小心。”说罢,红玉身形减淡,渐渐弥散成细碎的红光,消失了。    意外结束 最新更新:2017-02-21 12:15:15 “不知……咳…先生有何,能使人…全身无力的药?”红玉走后不久,屠苏勉力凑起一句话,看向少恭。   “屠苏……你……”少恭已明白屠苏是何意,心中隐隐冒出个想法,“有是有,可……”   “先生当知我为人。”屠苏这话说的毫不拖沓。   “这药会让你睡一会……安心吧。”少恭喂屠苏服下药丸,不多时,屠苏阖上双眼。   “晴雪可先在此守着屠苏一会?我想稍去前方探索,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出路。”少恭让屠苏半靠在墙角,直起身来,转头对晴雪道。   “少恭还是要小心,我们不先在这里等红玉姐吗?”晴雪有些不安,低头看了眼已睡熟的屠苏。只好点点头,“少恭小心。”   …………………………   不久,晴雪听到欧阳少恭回返的脚步声,沉稳如平时,她松了一口气。   “晴雪,有出路,机关我已经清了,我将路指给你,屠苏就交给我。”少恭的声音轻松了许多,脸上有着一如往常的微笑,他俯身把屠苏架起。   晴雪听少恭如此说亦放下心来,走在少恭前面。   “这条路直走。”一路上晴雪按少恭所说领头在迷宫似的地下穿梭,不久渐渐感受到拂面清风,不由加快了脚步,语声亦轻快许多:“少恭快点,快到出口了!”   “是啊,马上就到了……”   “啊—咝咝——”直到晴雪的脖子被切开,她也未明白为何自己发出了那样的非人之声。   少恭停下脚步,淡然地看着她纤细脖颈后折,正对上那双饱含不解的眸子。   他轻轻把屠苏放下,又稳健地迈开步子,从虚空中抓了条锋利透明的细丝,稍一用力,那细丝便如被拨断的琴弦朝两旁断裂开。少恭收好那丝线,又将如同尸体的屠苏架起,不慌不忙地向出口走去。   “晴雪怎么了……”早在晴雪守着他发出低低抽泣声时,屠苏就醒了,奈何一时只有意识而不能支配身体,只靠听声辨认。如今整个人的力量都靠在少恭身上,只觉诧异:先生本是一介医者,未闻其习武,何以能只身架起我走如此路途尚且气息平稳?而且……自晴雪刚刚那声音后,就再也没听见过晴雪的脚步声了。   屠苏顿觉不妙,索性放开对煞气的压制。   血红色眼瞳缓缓睁开,却正对上少女的尸身。   “……晴雪……”   “哦?屠苏醒了?”欧阳少恭笑笑,“好些了吗?”   若眼前地上倒伏的不是晴雪,屠苏甚至要以为,二人并非处于危机重重的墓道了。   “晴雪究竟怎么了?”他已然有所怀疑。   “她太着急,碰了这里的机关,哎——”   不,不是这样的。   屠苏死死盯着欧阳少恭上扬的唇角,犹如见了猛兽轻轻掀开伪装一角。   “不……晴雪,她被你杀了!”屠苏低吼,煞气渐渐更难抑制,带动着血液,仿佛都汇集到了太阳穴附近,一跳一跳搅动着思维混乱不堪。神经烧灼着,令眼前欧阳少恭的杏黄色儒衫蒙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血红,焚寂不知何时已被紧握在手,叫嚣渴望血肉。他一剑一剑挥出血光,直袭欧阳少恭。   渐渐,屠苏只觉眼前一片黑红色的血海炼狱,他已经看不见欧阳少恭是否还在躲闪,还是已然毙于剑下,只是已然停不下。   剑痕交错在这狭小空间的墙上地上,有土石沙沙下落。欧阳少恭并不愿此时退缩罢手,只灵活躲闪着屠苏漫无目的的攻击,想待他耗尽体力,再做谋算。   不久,屠苏脱力一般将焚寂狠狠插在空无一物的土里,半跪在剑前喘气,那双眼开始在清明与血红之间交替,像是在挣扎着回复神志。欧阳少恭环视一圈被剑气划的近乎崩裂的墙壁,从背后朝毫无防备的屠苏走去。   “哗啦——哗啦……”恍惚间,流水冲刷声传入屠苏耳中。他靠着剑,剑尖一寸一寸地深入泥土,土质愈加松软,他亦听见欧阳少恭背后走近的步声,只觉无望。   那水声愈加清晰,循着剑身传入耳中,屠苏却已无力再起身,先前强行解除的药力与煞气躁动,彻底抽空了他身上最后的力气,他黯然阖眼,将全身的力气压在剑柄上。   “咔咔——”少恭低头,便见自焚寂剑下,一道道裂纹如蛛网展开,暗绿色的液体弥漫上来,已沾湿了屠苏的衣物下摆。他拉住屠苏,欲将其扯离险处,却恨屠苏偏偏此时紧攥焚寂,一副誓与剑共亡的姿态。   “屠苏,逝者已矣,生者不可自弃!”欧阳少恭担心的语声焦急响在耳边,屠苏稍稍清醒了些。   莫非晴雪真是不小心触动机关……先生怎会害她一个弱女子?   “屠苏,玉衡之事还未解决,你如何也要枉顾天下苍生么?”   “……”先生本不似恶人……   屠苏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松开焚寂,由着少恭温柔地扶他起来,一步步朝出口走去。   咔——   行至中途,少恭脚下的地面突然碎开,绿潮汹涌而至,瞬间将欧阳少恭拉入脚下暗流。   屠苏还未做反应,绿液已迸溅一身。他扶着身后墙壁,失神看着那黑洞洞缺口。   ………………   出来了……   泥土与绿色的毒液混杂,粘着在屠苏那已看不清颜色的利落服饰上,他躺在地上,望着只余星芒闪耀的夜幕,只觉心头茫然。稍歇了会,他半坐起来,吹了声口哨,阿翔如往日从树林的阴翳中钻出,俯冲到屠苏的肩甲上,或许是见主人一身狼狈,它略不安地动了动爪子,低头蹭蹭屠苏的脸。   肩甲的裂纹终于完全碎开。连带着它于其上蹭到的绿色毒液,海东青锋利的爪子深深嵌入屠苏肩上肌肤。    梦醒 最新更新:2017-02-21 12:16:44 紫胤倏睁开眼,琉璃色的双眸中瞳孔猛缩。在他的印象里,自成就仙身以来,除了有意入他人梦境,梦这一事于己身已遥不可及,然而方才将自己从入定中惊醒的梦,细节之处历历在目,仿若现实。   早在得知屠苏身世时,紫胤就无数次考虑过他英年早逝的可能。甚至在目睹屠苏煞气发作,格外狂暴痛苦的一次时,想过将他斩于剑下,早日了却此般折磨……   但他终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虽前程未定,甚至可说是十分凶险,或许哪一天便失去神智为祸一方。但要真看着那一直冷静自持,唯独用濡慕眼神追随自己的青年浑身浴血、毫无声息的倒下,沉寂多年的心总是微微颤动。   如今屠苏在外游历,暂避这天墉城乱象,他派出红玉跟随保护,本当无虞……可仙人之梦难遇,其中内容竟让自己心境松动,又关乎屠苏……紫胤纯白的眼睫阖上,稍定了定神,便从打坐的蒲团上起身,一振袖拂平身上褶皱,执剑走出静室。   “长老伤势未愈,怎出关了?”函素行至剑庐,忽见一白色长发人影匆匆离去,方向正是山门,“怎的还要下山?”涵素心头不解,而紫胤浅蓝色的身影已然飞速消失,他也只好摇摇头叹了口气。   出了山门,行至山脚,紫胤缓了口气,冷静下来。不说自己尚未恢复便出关,若是碰见屠苏,还不知该如何解释。   梦境显得过分真实,却实在不好下定论,有预言之效也就罢了,若是与现实毫无关系,自己又该当如何?   屠苏本就固执,又对自己恭敬有加,要是再把所有错都归在他自己身上,自请回天墉城受罚,情况岂不更糟。   ……还是先知会红玉为好。   紫胤眉头紧皱,烧去一张传音符。   …………   旅店。   “主人要去秦陵……”红玉心下称奇,亦微微有些担忧,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笑意盈盈的问桌对面的屠苏:“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昨日先生说秦陵可能有玉横的线索,近几日准备启程。”屠苏正盯着杯中茶叶起起伏伏,闻言抬头。   “我与你们同去如何?”秦陵……主人刚刚出关,如何得知?   红玉思索未果,正色道,“我亦可自保,公子不必担心。”   屠苏虽尚未摸清红玉来历,却觉出她一身与外表不甚匹配的凛然剑意,肃穆正气,已当她为可交之辈,便沉默地点点头。   ……………………   当夜,城门紧闭,一道红光自城楼上疾驰掠过,于城郊树林中闪烁了几下,消失在空中。   “主人您……”红玉半跪施礼,话刚出口便被紫胤以手势止住。   “无妨。此次是为屠苏之事。”夜风拂动他三千白丝,吹得他隐隐咳了几声。红玉担心抬头,咳声戛然而止。   “可有遇上屠苏?”   “……公子于琴川暂宿,不日启程秦陵,欲寻一名为‘玉衡’之物。此物妖邪,碎片尚具吸魂集魄之力。”听红玉如此道,紫胤皱了皱眉,果真如梦中所历……      待紫胤将梦中所遇皆告知红玉,已是晨星微亮,黎明将至。   “主人放心。”红玉朝紫胤施礼,“那红玉先告辞了,主人请多加保重。”   语罢,便又化作一道红光回程。   ………………………………   红玉与众人行至秦陵,一路情形分明与紫胤所言分毫不差,心下戒备,却也知主人当在秦陵某处隐匿,若是出事,定可保屠苏无恙。   [你们行至一广厅,中有棺椁,高过八尺,周皆人俑护卫。]红玉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脑中回响起紫胤昨夜低沉的声音,眼见着方兰生咋咋呼呼的掏出怀里的绿石,突然出声:“猴儿不可妄动!”众人顿住,皆不解的望向红玉。   “此棺下并无我们要找的玉横碎片。”红玉思来想去,谎言越编越多,倒不如直接告诉众人,“里面只是些喝了会死人的酒。”   “哦?红玉怎知?”少恭眯起眼睛,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莫非来过?”   [欧阳少恭此人,设计杀死风晴雪,意图独自带走屠苏,需多加注意。]   “妾身不才,对墓葬,尤其是秦国墓葬有所涉猎,以妾身之见,若是猴儿将绿石并于棺上此处”,红玉指了指那棺上的绿宝石,“棺下将现一酒窖,而酒窖中的酒,多半含有异虫之卵,入人体可吸干生气破茧。同时,棺位的改变连通墓道各处变化,我们可能会迷失于墓中。”   “红玉竟知之甚详,那这一路行来,当是已将这底下墓道摸透,又何惧墓道改变?”少恭不露声色地环视众人表情,尹千觞显然已经对红玉产生了怀疑,抱臂打量着她。   少恭继续引导:“何况红玉既知此中机关,当已有破解之法,只是不知其中之物究竟为何,可得红玉姑娘如此青睐?”   红玉早料到欧阳少恭棘手,却不想他的一番话不知不觉间已将自己的立场与众人分开,眼见着襄铃一步步往少恭身后挪,尹千觞紧紧盯着自己,红玉暗道失算。   她忽的嘴角一勾露出个妖娆的笑容,反手扯过身旁对自己不大设防的屠苏,瞬间点住其周身大穴,同时传音入密“你师父紫胤遣我至此,稍安勿躁。”   见屠苏不费灵力去冲破穴位,红玉提着屠苏的衣领子,急速朝来路返回,仿若一道红光,把一干人抛在身后。   “她……她把屠苏哥哥抓走了!”襄铃反应过来为时已晚,眼前早没有了红玉和屠苏的影子,她急的要哭了,跺跺脚喊道,“她们肯定是出去了!”说罢化为原形,金色的小狐狸敏捷的窜出去,也消失在洞口。   方兰生眼前一花,襄铃没了踪影。他恍惚着朝门口走:“……原来襄铃真是妖怪……”   “哎,扫兴扫兴……本以为能发大财,这人都跑光了,看来是一场空啊——”尹千觞挠挠头,拿出酒壶在耳边晃了晃,一脸菜色,“没酒了……”   “出去我给大哥买酒喝好吗?”晴雪专注的看着尹千觞的脸,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他。   尹千觞竟然有点害羞,磕磕巴巴道:“咳咳……这有点太劳烦了……”   “没有没有,袭击我的虫子还是大哥捉住的呢,我就当报答大哥。”晴雪微微笑着,清亮的声音在这一方空间回荡。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哈哈哈……”尹千觞一想起没酒喝的难受劲儿,立马厚脸皮起来,说着也往外走,“好在此次来还得了个可以酿酒的奇物,也不算空手而归。走,晴雪妹子喝酒去吧!”   “我们先追屠苏去吧,虽然我觉得红玉姐姐不是坏人,可她为什么要抓走屠苏呢?”   “晴雪不必担心,依我之见,他二人早已相识,此时屠苏……应该相当安全。”欧阳少恭眯眼笑了笑道。   “那我们就走吧。”尹千觞一锤定音。   空旷无人的大厅中,静默许久后,棺上的绿宝石又闪烁开,棺木前的地上,另一块绿石的虚影模糊地出现,逐渐凝实。若是方兰生还在这里,定要诧异那绿石与他身上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重逢 最新更新:2017-02-19 14:30:00 红玉带着屠苏冲出古墓后,松了口气,解开他的穴位,让他随自己往西面飞了许久,折返多次,又解开几道阵法,最终落在一处小院前。   “不知师尊遣前辈来此为何事?”屠苏想了半天,挑出个折中的称呼,话问出口,却未见红玉答复。   环顾四周,皆是枫林。接近傍晚,夕阳被这重重林荫遮盖,十分昏暗,惟有面前的小院里透出微弱的光亮来。   “主人在里面等你,公子不必着急。”红玉示意屠苏入内,自己退于其身后。   屠苏心中犹豫,故而略有踯躅。得红玉传音后,他便隐隐料到将往何处,一路上脑中盘旋的尽是请罪之言。他本该早已准备好要被痛斥一番了,可到了近前,却又……   除了请罪,他还有许多别的心思。师尊的伤、自己所蒙冤屈,还有……心底隐隐的不舍,一路无人陪伴的孤寂、知晓师尊挂念自己的安慰…………思绪纷杂烦乱,他却还需强装镇定,一步一步走向点灯的那间屋子。   “师尊,弟子进来了。”屠苏一手敲门,另一手紧紧抓住身侧的铁剑,手心满是汗。   “嗯。”屋中,师尊的声音一如往日沉稳。   他推开门,分别两月有余的师尊,如今就坐在不足十步的窗前灯下,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似乎清减了些的侧脸,柔化了凌厉的棱角,那一直清清冷冷的琉璃色眼瞳也在这温柔的灯光下被掩去了慑人的光,多了几分柔软。   眼前这光景让屠苏恍惚中抛开了心头乱麻,紧攥着剑柄的手亦不自觉地松开。   ………………………………   紫胤写完手下最后一字,将那支空笔杆的旧毛笔放于手边木质笔搁上,转头看向门边的屠苏。他并未进到灯光下,一身玄衫便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走近些。”   屠苏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咚地跪下: “弟子知错,愿回天墉城受罚。”   “……”是自己护徒不力,他本无过错——紫胤脑中忽有梦中惨象回映——不,他绝不该瞒着自己下山!   …………………………………………   “逆徒!”屠苏只听师尊起身,广袖刷的一振,他鼻翼间便有阵清冷气息扫过。   他心下惨然,闭了闭眼,却未躲开师尊伸出的手。   “起来。”肩上触感轻柔,并非预料之中的疼痛。   “为何不等为师出关?天墉城还未有人能把我的弟子赶下山。”屠苏闻言猛地抬头,目光就沉入师尊那双清冽的琉璃色双瞳中,定定地移不开了。   “起来。”他又说一遍,错开屠苏变得有些热切的眼神,目光投向窗外。屠苏起身,亦朝窗外看去。明月初升,秋蝉声声,小院里月色如练,碎碎铺了一地,窗前有一小片竹林,只是杂草颇多,似已许久无人照料。   “此处是我少年行走江湖时一落脚处,今日你该累了,先去隔壁休息罢。门外有红玉守卫,不必担心。”师尊目光依旧在那片竹林里流连,顿了顿又道:“红玉是为师所藏古剑一剑灵。”   屠苏心下安定,后退几步:“弟子告退。”才转身去开门。   “如今已是天墉城外,再无外人,你我师徒之间,不必如此拘礼。”师尊依旧站在窗边,视线都未动过,屠苏停住,他几乎怀疑,方才不过是幻听。   如此和缓的气氛,在师徒二人之间,已是许久未曾有过。往日里,师尊忙于天墉城事物,即使为自己消解煞气,也常常是匆忙来返。故而尽管侍奉于执剑长老门下,自己亦常常为其他弟子所嫉妒排挤,久而久之,便愈加谨言慎行。不知何时,已不再似少年时候,二人距离渐远。   “师尊也早些歇息。”屠苏压下心头的悸动,轻轻把门合上,转身进了隔壁。   隔壁房间的摆设与师尊的几乎无差,屠苏阖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觉心头重担顿消。精神稍一松懈,困意便迅速上涌。他躺进床里侧,嗅见被褥里与师尊身上如出一辙的清淡气息,两个月来第一次陷入沉眠。   第二日,天光微亮之时。   “此剑法你已练得纯熟。”师尊站在一旁,看他以剑气扫除院中杂草。一套剑法舞罢,院中已平整干净。屠苏收剑,便见师尊不知从何处,拔剑出鞘。   “为师闭关前完善了一部剑谱,此法清平中正,可授你以修身清煞。”   剑无声,影却惹眼。随着招式变化,师尊衣袂翻飞,带起阵霜寒之气。   屠苏为紫胤闭门亲身教授之徒,常见他整套剑法舞罢,再一招一式拆开细细讲解。然今次却异于往昔,师尊一剑舞罢,面庞苍白,额头竟冒出点点冷汗,这冷汗又在他收不住的寒气里凝结成细冰,覆在眉梢。   “师尊!”屠苏心头一紧, “上次魇魅的事……师尊竟闭关未成?!”   “无妨。”师尊声音沉稳依旧,屠苏却并未就此作罢,半跪急道:“弟子求师尊回去闭关……”   ………………   “为师已不准备回天墉城了。”紫胤弯腰拍拍屠苏肩膀,止住了他的话。   天墉城,确是个好去处。处于昆仑之巅,清气盛盈,经年不衰,邪祟由此退避。兼有天墉上下众合之力所筑结界,彼时亲手所铸之剑以镇派,当得上疗伤圣地。   然而,它容不下自己的弟子。   那么余下的便皆属无用。   屠苏一惊,猛然抬头,紫胤恰与之对视,便见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沉默下来。   “为师想在此处闭关,屠苏为我护法可好?”   “……师尊在天墉城闭关更为安全。”   “此处不会有外人寻到。”紫胤半阖上眼,摩挲着剑柄上的花纹。此地亦笼罩于结界中,院外林中尚有迷阵,虽不比天墉城,用以修养却也足够。   更重要的是,方圆几百里皆为荒山,渺无人烟,若单凭自己的清气,煞气压制不住,亦可少造些业孽。   “弟子……明白了。”屠苏稍有些犹豫,但终未再劝。   “起来。”紫胤去拉他,“为师昨夜说过,你又忘了。”   “弟子……”屠苏正欲开口,似又要请罪,紫胤已牵起他的手,将剑交于他。   “将方才的剑招练一遍。”   ……………………   剑势流畅,环环相扣,记忆并不困难,以屠苏的天分,看一遍已大致记清,只是还未融会贯通,不得剑法清心顺气的要领。   屠苏舞罢,师尊点点头,指出几个关键之处,又道:“此剑法并非用以对敌,无所谓气势与速度,不可操之过急。”   “为师这些时日打坐疗伤,你便潜心修这套剑法,可好?”   “多谢师尊。”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师尊摇摇头,转身回房。   屠苏目送他回房,才依言独自练起新剑法。剑气轻柔,拂过竹林,融入深深的墨绿色中,院外枫林摇曳,仿佛遥远有歌声吟诵,渐渐与屠苏挥剑的频率相合。      不多时,屠苏感受到自师尊房中散逸出的清寒之气。清气四周弥漫,融入屠苏一遍一遍练着的剑法,渐渐平息了近日里一直蠢蠢欲动的煞气。   …………………………   山中无日月,屠苏守在这近乎与世隔绝的小院中,闲暇时或钻研剑谱,或练剑,不知不觉已至冬日。   师尊的伤似乎已好得差不多,打坐时间日益减少,他心下安定。而玉横之事一直压在心底,近来又渐渐浮上他心头。   今天屠苏起的晚了些,一出门,入目只见银装素裹,院内外仅余那一小片竹林隐隐露出些苍青之色,余下皆是霜白。屠苏给自己施过御寒法术,寻了扫帚,轻轻踩上地面厚雪。师尊屋门紧闭,清气散逸出,随山间雪风拂过他面庞。   不多时,自院外飞入一深红色身影。   红玉依旧是屠苏初见她时的那身行装,深红色的衣袍在这一片雪白的天地间张扬,鲜明大气。她急匆匆进来,见只有屠苏一人在屋外,便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勾唇一笑:“想必主人还在闭关,就要劳烦屠苏公子陪我等了。”   “不知前辈……”   “屠苏怎如此生分?叫我红玉便可。”   红玉不着痕迹地打量几下屠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近些日子在这里,可还习惯?”   “这里很好。”屠苏点头。   “屋后的厨房里有些炭火,天寒地冻,单靠你的灵气支持总不是办法。”红玉望望屋顶,没有丝毫炊烟痕迹,心中微微叹气,屠苏这身衣物,绝非御寒的冬衣。想来紫胤仙身大成,怕是早就将弟子的衣食忘了个干净。在天墉城时,还有他师兄多少照拂一些,如今……   “多谢红玉姑娘。”   …………………………   院中清气渐渐散尽,红玉走近紫胤屋门。   “进来吧。”   她阖上门后,屠苏稍稍放轻了扫雪的力度。   …………………………   红玉进门时,紫胤方抽出柄剑,洁白的棉布蘸着澄黄色的油,细致地抚上剑身,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寸一寸抚过寒光凛凛,吹毛断发的锋刃。   “何事匆忙?”   红玉行一礼,正色道:“先前主人警示的那古墓塌了!”       事故 最新更新:2017-02-20 17:07:14 红玉接引屠苏后,只身回到秦陵。众人皆已离开,她便一路追寻欧阳少恭踪迹。及至琴川,她稍作容貌上的遮掩,悄悄住进一个小客栈,每日于大堂中不动声色地探听着各路人的江湖消息。   原先同行的一群人分散开了。方兰生方至琴川便被家人寻到,逼去相亲;而襄铃去向未明。   她反倒意外地碰上过在酒馆里醉醺醺的尹千觞。彼时晴雪不在,但听得旁人闲言:“这酒鬼八辈子福气有这么个干妹子认大哥”、“可惜了水灵灵的姑娘了”、“这大哥还让妹子垫酒钱是不是男人”   她不由多打量几眼尹千觞,心中暗暗记下。此人身份不明,若真是晴雪大哥,又为何是如今放浪形貌……   剩下的几日,红玉各处探访欧阳少恭的消息,只知他为城中有名药师,乃欧阳家遗孤,似乎师承什么修仙门派。而问及品行,则尽得褒美,论君子端方、普济人世,无人称其右。   她亦扮作求药病患,去欧阳府上找过。府中只有曾得一面之缘的寂桐,道欧阳少恭已然回了门派,或许半年后才下山。   …………………………   “你可知秦陵近些日子怎么了?”掌柜向一行商打听。   “别提了,一伙盗墓贼不知怎么的,把墓给弄塌了!”行商灌了口热茶,一拍大腿,“那群盗墓贼都折进去了。要说还是这墓邪乎,现在官府的人已经给围起来了,就差各个盘查我们这些行脚的!”   “我可见着那些个盗墓的了,哎呦,死无全尸啊!”   ……秦陵……   红玉搜寻几尽,这日正欲归回复命。闻言心头一紧,匆匆结账,便迅速赶至秦陵。   当初众人进入秦陵时,只有一可供两人并行的洞口连通内外,如今整座墓顶下陷,露出内里的形貌来,其中一半为墓封顶的土石已经被人清理,深坑中可见当初众人进入过的大厅。红玉迈过官府放置的定界石,小施术法躲过看守,轻巧跳入快被日光晒脱色的墓室里。   石棺已被移开了。   当日方兰生手里的绿石如今牢牢嵌在棺上,红玉顺着台阶深入,只见地下室碎了满地的陶器,酒液怕是早就渗进泥土了。她依着回忆一路探寻不再是迷宫的墓道,一边将所见与紫胤的梦境对比,渐渐还原出盗墓贼的死因,只觉身上莫名其妙的发寒,若是当日未及时将屠苏以强硬的手段掳回……   …………………………………………   紫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中剑刃未保养完就收回剑鞘。   初知屠苏下山时,他除了担心,还有些期许。抛去煞气不谈,屠苏的剑法足以任他游历江湖。此番下山,虽说迫不得已,却也实是历练之机。   自得见焚寂那日,紫胤便知其前路艰难,早已明晓仅以自己的力量,总有一天会护不住他,近些年来便有意磨练屠苏。   却不成想……不知何时徒弟与自己不如往日亲密。   每思及此,紫胤常忆起他幼年时灵动的神情和一身道服都遮不住的活泼劲。然而这些鲜明的色彩,都随着时光流逝,不知不觉间冰封成如今模样。看着如今冷静自持、严肃沉默的屠苏,紫胤除了怜惜,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红玉。”紫胤回神,站起身。眉头不知何时已蹙峰,淡色的唇微启。   “是,主人。”红玉半跪。   “去琴川再守些日子,小心欧阳少恭此人。”既然梦境与现实近乎重合,欧阳少恭或可对屠苏有所图谋,就尽早提防。   紫胤缓缓握紧手中剑,琉璃色的双瞳中光华流转。   自己的徒弟,断不能如梦中般拱手他人。   …………………………   师尊下了隔音术……   修仙者耳聪目明,除非遇到特定法术,百尺内声音皆清晰入耳,屠苏亦然。   他凝神听了一会,却只闻树枝折断的轻声,顿了顿,便摇摇头继续专心扫雪。师尊不愿告知自己,自然有他的道理。该让自己知道的,他亦绝不会隐瞒。   屠苏并未意识到,他有多依赖师尊。   自来到这个院子,他从未开口询问,师尊说什么,他便听什么,丝毫不在意被困入了个比天墉城更小的笼子。似乎只要师尊在身边,便再未有危险能越过他的感知。   既然师尊要自己留下来,那就留下。既然师尊无心解释,便不需再问。   然而,他不问,心思却一直盘旋着。   “为什么不回天墉城?”   这话一直哽在喉咙,牵扯出无数深意:不回天墉城,就是不归门派。   就是师尊不愿带自己回去给同门一个交代。   哪怕那错不是自己犯下的,作为一派长老的师尊亦不该如此偏袒。除非,门派要放弃自己,或者说,师尊要……思至此处,心头血已犹如冰封。屠苏不愿,亦不敢再想下去,然而——潜意识里早已种下不安。这种不安,如藤蔓交错缠绕,难以挣脱。   他一日日将自己沉浸在剑诀里,力求内心像表情一样平静。   ………………………………   “嘎啊啊啊……呜呜——”   冷月如钩,一阵非人的惨叫划破寂静的冬夜,在光秃秃的树林里回荡。   屠苏跌跌撞撞,半昏半醒地游走在林木之间。许是前几日受师尊清气影响,煞气并未恰于朔月发作,掉以轻心,这次便来势汹汹,令人毫无防备。   屠苏弯腰,额头抵住树干,再狠狠咬上手臂,借以咽回抑制不住的吼声。尖利犬齿陷入粗糙的布料,很快穿透厚钝的表面,刺进柔软的皮肤。血液染湿外衣,又顺着凹凸不平的树干缓缓流下。   真不想让师尊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屠苏知道,最后几日是师尊闭关恢复的关键,故而方才刚一觉出煞气蠢蠢欲动,他便迅速出了小院,以防如过去惊扰师尊闭关——可再这样下去,惊动师尊已是在所难免——屠苏心下暗恨自己修为不济,精神一松,却教煞气钻了空子,眼前顿黑,失去了意识。   ……………………………………………………   “屠苏!”紫胤感应着气息,终于在一棵干枯的枫树下找到神情恍惚的徒弟。   “屠苏?醒醒。”紫胤从冰凉的地上支起他瘫软的身躯,心中不忍。若非方才的吼声如此痛苦,恐怕自己要到天明彻底收功才能注意到。   观屠苏神情,似是被煞气影响入了幻境。若幻境不解,则神志难返。   紫胤缓缓渡过清气,一边唤着他的名讳。他却毫无反应,反而有黑气缠身深陷幻境之兆。   紫胤心沉下一半,若是不知屠苏心魔,由此产生的幻境亦无所解。   ……要破开幻境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强行唤魂过于危险,再加上煞气……   紫胤维持清气的流转,缓缓化解着从屠苏身体里逸出的煞气,一遍遍于他耳边轻声道:“为师在这里,屠苏,回来。”   “师,尊?”怀里的屠苏微微动了动唇,随即眼睛猛地睁大。紫胤心一提,抱着屠苏的手臂紧了紧,他盯着屠苏的双眼,里面却依旧没有半分神采。   “师尊。”屠苏突然笑起来,话语也流畅许多,“我有师尊了!”   除了眼神依旧灰暗没有焦距,这一张脸霎时生动起来,甚至那点朱砂也愈加鲜活,衬的青年比平时多添了几分明丽色彩。这笑并非沉静的微笑,而是更加开怀的,露出半颗虎牙的天真笑容,混杂着少年人才有的憧憬之色。   紫胤心下苦涩,虽是幻境所致,这样仿若回到年少的屠苏,如此愉悦的模样,他一次亦未见过。   青年又伸出手,就像个真的小孩子那样,朝大人索要温暖:“师尊。”   “嗯。”紫胤终于有了些回应。   哪怕他知道,现在的屠苏伸出手,恐怕是朝着幻境中的自己。   他握住屠苏伸来的冰凉双手,运转灵力聚起温度:“屠苏,为师在这里。”   屠苏却颤抖一下,笑还没收回去,便有泪滴顺着眼角,隐于鬓边黑发中,哽咽道:“你们,都要离开。”   …………………………   屠苏头埋在师尊的怀里,颇有些不知所措。      初时,他只觉身处一片黑暗,便摸摸索索一直往前走。黑暗中并非一片寂静,那些屠苏想听的,不想听的,杂乱地汇入耳中,如同魍魉低语,引他沉沦。   直到,听见师尊的唤声。   耳边嗡嗡不休的低语渐渐被师尊一声声呼唤压过、消失,眼前笼罩的黑暗便如雾气消散。   他似乎沉入了一片碧色的湖泊。   这双光华流转的琉璃色眼瞳,唯一倒映了自己的身影,里面流淌着不同于平日的温柔。   这……莫不是另一个幻境?   他看着“自己”伸出双手,亦感觉到眼泪流过眼角的皮肤,却独独没想到师尊会真的回应他。手被紧握住,渐有暖意顺着经脉流过全身。   眼前忽又暗下去,有清淡檀香——盈满鼻翼间。   ……师尊怀里的温度,并非他所想象的冷。   他的幻境,从来只有刀山火海,从未有过如此的美梦,屠苏甚至想,再在这幻境里多拖一会……   “屠苏,回来吧。”师尊喟叹,自他胸膛里传来微微的震动声。   这,不是幻境!   脑中一直朦朦胧胧掩着的薄雾终于全然散去,屠苏转了转发涩的眼珠,,声音嘶哑:“师尊……”   “……”师尊顿了顿,放开手,仔细看看屠苏的脸色,似是在确认他是否真正清醒。   屠苏忽有些后悔。   不过,那不是梦。   这便已很好。   他试着动动手掌,却只觉身体酸痛迟钝,借了师尊的搀扶,也难以行动自如。   “是为师疏忽了。”师尊又回到了平时语气,沉稳中带着淡然,他将屠苏打横抱起,向小院走去。   月色清辉自他身后洒下,明暗交错,遮掩了表情。屠苏只看见他抿紧的嘴角,心头一松,又昏了过去。    死神来了 最新更新:2017-02-20 18:02:16 作者有话要说:尹千觞死亡独立章  酒楼中,红灯笼高挂,屋梁上吊着连绵的红色布缦,衬着食客们谈笑声愈加热闹。   “客官您多担待,今儿个咱酒楼生意好,赠您坛我们这最好的梨花酿,稍候,稍候。”小二颠颠儿地跑过来,又把桌子擦一遍,陪着笑,朝桌边的男人道。   “不急,我那妹子还未到,菜上慢点也不打紧。梨花酿?好啊好啊,先来一坛解了我酒劲再说!”那人一身灰色劲装,头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把背上的重剑往桌上一放,哈哈一笑。   自从秦陵出来,少恭说要回青玉坛一趟,尹千觞就与风晴雪过起了如同亲兄妹一样的日子,二人不时去接侠义榜的任务,赚了不少佣金,连带着游山玩水,日子自在逍遥。   除了晴雪老是提起什么风广陌,让自己跟她回幽都,尹千觞觉得,要是日子能够一直这么过下去,真真是生平快事。此次到琴川,一是交任务,另外嘛,自然是年会将至,晚间会有不少平时见不到的盛景,想带着晴雪体味一番这人间百态。   尹千觞想着,一口喝干碗底的梨花酿,擦擦嘴把酒坛的陶盖子又盖回去,转过头专注的盯着酒楼大门。   “伙计——对,对,就是你!”邻桌的一位客人吆喝来小二,打了个酒嗝,“咱们头顶上这灯笼怎么发暗了啊?这可不喜庆。”   “哎,客官您说的是,我这就换新烛。”小二手脚麻利的窜到门口,跟掌柜的手底下拿了根长杆,点了根长长的蜡烛,端着走过来。   “小二,这儿上坛酒。”有人催到。   “新来的,去送酒!”掌柜听见,推搡了下身边一个还是张娃娃脸的小伙计,小伙计不迭的点头,一下冲到后厨里,拎了个罐子就出来,冲到一张桌子跟前:“客,客官,您的酒。”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酒坛子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会!是那桌,不是那边!你不知道不会问吗!尽给我添乱!”掌柜的捂着脸叹道。小伙计又赶紧把酒坛抱过来,放到了这边客人桌上,擦了下头上的汗,长出一口气。   “砰!”客人一拍桌子,“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么多油,你当老子是油壶吗?”客人刚要倒酒,只见坛里的液体黏稠稠的,根本不是酒,而是后厨做饭用的油。   “我换,换……”小伙计哭丧着脸,又去抱那油罐子,正赶上客人推了一把,油罐子嗙的一声在地上摔出个闷响,黏糊糊流出来的油反射着灯笼的光,顺着呈斜坡状的地板流过来,在地上映出一片红光。   换蜡烛的伙计正一手撑起灯笼,一手换里面的蜡烛,听见声音一分心,一个没拿稳,那根快燃完的旧蜡烛就脱了手,正冲着地上的那摊油。   “不——”   “刷!”一只手捞过半空中的蜡烛,顺便熄灭了火焰。小二正惊慌地大张着嘴看向半空,忙转向尹千觞:“多,多谢大侠出手救命啊!”   “小事,小事,哈哈。”周围人或是钦佩,或是后怕,纷纷看过来,尹千觞作了个揖,“承让,承让。”   “还不赶紧擦油去,哎,可怜我那一坛好油啊!”掌柜呵斥小伙计,又对小二道:“还是你去拿酒吧。”   小二放回长杆,拿酒给了客人,看好戏的人渐渐转回头喝酒吃饭,除了还蹲在地上哼哧哼哧擦着油的小伙计,酒楼里又恢复了平时的喧闹。   “哎,晴雪怎么还不到。”尹千觞又将视线转回到大门口,百无聊赖的走起神来。   在众人注意不到的屋顶帐幔下,那根刚换上的长蜡烛火苗一跳,热气窜到被风吹得有些下垂的布缦间,渐渐灼出个小洞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尹千觞实在等的无聊,又悄悄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心想:“以我的酒量,肯定不会被妹子看出来。”自欺欺人的又灌了一口:“这酒真是不错!”   “这酒后劲可大,大侠要是等人,人来了再喝为好。”小二对尹千觞心生感激,忙的脚不沾地还特意过来说一句。   “没事儿。”尹千觞摸摸鼻子,放下了酒杯。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旁边酒桌的食客摸了摸头上,捏出一小块黑色的渣子,“这是什么——”顺着往头顶上看,顿时目眦近裂,扯着嗓子喊:“不好啦!走水啦——”   他一喊,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争相往酒楼外面跑。尹千觞猛地站起身,顿时感觉酒的后劲尽数发散,眼前开始旋转。他扶着桌子抬头去看那只燃烧起一小块的布缦,便笑人们大惊小怪,正要施术浇灭火,充当身体支点的桌子忽被旁人撞歪,桌上的重剑也被撞到边上,堪堪未掉,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擦油的小伙计探出头来,分不清方向地跑,把尹千觞撞倒在地,又跌跌撞撞双手并用的滚爬出去。   “真是,多大点事儿。”尹千觞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朝已经在他眼前叠了好几重红影的火焰施了个最简单,亦是他唯一修习过的水系法术冰封术,那布缦就熄灭了。他正欲起身,放在桌上的重剑终于维持不住平衡,直直的朝着坐在地上的尹千觞戳下来。   “哟!”尹千觞就地一滚,堪堪避开直往腹正中的重剑,滚了满身的油不说,令他更加不快的是,以他的身手,居然还是让剑钉住了衣摆。   不过眼见火焰已经熄灭,他心里还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只慢悠悠侧着身去拔剑。剑插入衣摆的角度有些别扭,他需得背着手去抓剑柄,还要使劲将剑从地上拔出,他索性不去费这个劲了,朝酒楼外面的人喊:“没火啦,谁帮我拔个剑。”   酒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却只剩尹千觞一人在地上半躺着,外面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屋外寒冷夜色与屋内暖融融的灯光似乎分割成两个世界,将众人与尹千觞分开。而孤零零的躺在酒楼里的尹千觞突然没来由的心头一寒,仿佛站在冰天雪地里的是他。   “大侠,哎呀,您会法术啊!”先前的小二提着桶水哼哧哼哧的挤过人群,听见议论声,忙放下水桶,进了屋子。   “你来的正好,帮我…嗝……拔出剑来。”刚刚的寒意只是一瞬,外面的人群随着小二的动作陆陆续续散开,酒楼里又进来些人,尹千觞醉意更浓,躺在地上昏昏欲睡,交代小二后一闭眼:“我先睡会啊,交给你了。”   “诶,大侠?”小二摇了摇尹千觞,发现他是彻底睡死了,转头去拔地上的剑,奈何单凭他一个身上没几两腱子肉的小二,重剑纹丝不动。旁边的食客半是畏惧半是恭敬地看着尹千觞,没几个人能继续吃得下饭,纷纷结账要走,掌柜那里忙成一团,无暇顾及这边。   “这仙师怎么来了咱们这里,莫不是附近有妖物?”   “还是快回家去吧,今儿个晚上不太平。”   “快走快走,不跟这修仙的人蹚浑水。”   外面的人想往里瞅,里面既有人迫不及待要出去,亦有对修仙之人分外好奇的人停住步伐,一时之间便都堵在门口。   不知是谁碰了一下门口立地的长灯,长灯晃了晃,溅出一点火星,点着了木板缝隙里残余的油,火苗很细,没能点着木板,却顺着缝隙汇合到尹千觞身下的那滩油,腾的一下,一片红光包围了尹千觞。   “啊啊啊!”小二正在门口跟人赔礼,不时皮笑肉不笑地揪住几个要趁乱逃饭钱的客人,刚揪住一个人,那人作惊吓状指着小二身后。   “客人您可别为难我们小本生意了,我要这么让您混过去,回头掌柜得打死我!”小二自觉没上他的当,盯住面前的客人,一眼也没不往身后瞧。   “快跑!就说今天不太平!”   人群一下子散去,小二感觉到身后异常的热度再回头时,只见大堂已成一片火海,掌柜早就从后厨的小门跑了。   屋顶上的红色帷幔成了催命符,仿若火蛇游曳,在半空中回荡,而尹千觞躺着的地方,以被重重火焰包围,浓烟蒸腾着扭曲的空气,看不清那之后是否有人。   小二刚想再回去看一眼,房屋上的一截横梁突然塌下来,挡住了路,他咬了咬牙,亦转身跑走:“大侠那么厉害,肯定早就走了!”   “咳咳……”尹千觞醒时,呼吸尤其憋闷,身上多处灼热难忍,其余地方却毫无知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很明亮,却又有着一片片黑影。   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衣摆已然燃起火焰,脱离了那把重剑的桎梏。顺着往上看,不仅仅是衣摆,自己的身上早已燃了火,衣料较少的胸前,火焰已经穿透了皮肤。他给自己施了一个冰封术护住心脉,跌跌撞撞在充满重影和缺损的视野中寻找出路。重剑过于灼热的温度,让他放弃了一直跟随自己的武器。   自己此次的醉酒状态似乎格外长,头很晕,脚下的路亦不平整,不时有碍手碍脚的木料砸下来,令他更难辨方向。   想他尹千觞何时如此狼狈过……若是晴雪在,凭她的水系法术,这些火根本不足为惧。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魁梧的身躯砰的在木板地上砸出个坑,□□在外的皮肤渐渐焦黑,魁梧的身材开始不受控制的蜷缩,冰封术的浅蓝色光在他心脉处缓缓流动着,随着时间流逝,那沉静的颜色也逐渐融入到一片热烈的火海之中。    琴心不再 最新更新:2017-02-21 09:23:28 紫胤轻轻把屠苏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转身寻了桌旁的椅子坐下,点起燃剩半支的蜡烛。   他一只手拄着桌面,撑着头,敛了眉眼看向屠苏,帐幔在烛光中影影绰绰,将屠苏隐于其后。   不知何时起,屠苏已不再是孩童了。   紫胤回忆方才一路把屠苏抱回来的触感,怀中的青年毫无知觉,满心依赖着自己,温热的躯体被他满满抱在怀里。除了怜惜,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格外温柔的感情流淌着,带动了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向四肢百骸扩散开。   这种细致而难以捉摸的感觉,在追求无心断情的道途中,已然从紫胤心中隐匿,如今复又回归到这具躯体,令他措手不及的同时,又有些回味。   他一向顺应自己的道,从未强制自己摒弃一些做人该有的情感。奈何尘寰渺渺,修仙路遥,往日所寄情之人皆磨灭于飞梭之中,久而久之,昔日知己渐少,值得展颜相交之人亦不再增多,身上人气消散,表情寥寥,无怪乎天墉城上下弟子,纵然知道紫胤真人剑法逸群,也鲜有人敢来请教。如今能牵动自己这样心情的屠苏,并非平辈,确是弟子,却让紫胤禁不住回忆往昔知己在侧,仗剑江湖的日子。   紫胤盯着安静的烛光,屠苏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当初收屠苏为徒,一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二是那把焚寂凶剑。   自己喜剑,遍观天下名刃,若恰遇之生有剑灵,更是珍视,蒙不弃有红玉、古钧二人追随。当时见那残损的古剑剑灵竟可补人魂魄,融于人身,惊喜之余,又道此子命盘艰难,煞气缠身,便将其带回天墉城,在身边教导。   这些年来作为师尊,有意磨炼他,却没掌握好度,不觉间竟疏远了师徒感情……   紫胤叹了口气,眼前的烛火微微晃了晃,不久又稳定下来。   烛火里隐约多了一股焦糊味道,似是灼烧了动物毛皮。   他皱皱眉,凝神去嗅蜡烛的味道,刚才的气味又在鼻翼间消失无踪,仿佛幻觉。这样的感觉……紫胤心下一动,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然而这种感觉稍纵即逝,玄妙莫测,一时如船行水无痕。即使他心有疑虑,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回线索了。   蜡烛渐渐烧完,紫胤并未再续,合上眼稍作歇息,屋内重回黑暗。   ………………………………………………   “尹千觞死了?”青玉坛丹室内,欧阳少恭量取药粉的手一抖,灰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脑中有一瞬空白,他无意识地轻轻放下药秤。转身低头,看着半跪在地汇报消息的青玉坛弟子,心中升起怀疑,“你见到尸体了?”   “见,见到了,只是尸体已经无法辨认……”欧阳少恭无意识泄漏出的气势令那弟子腿软,语声间带了颤抖。   尹千觞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死掉。   少恭定下神来,微微眯了眯眼,勾起唇角,收敛浑身的气势,如同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欧阳长老,温柔继续道:“那么晴雪姑娘呢?”   “她将尹千觞大人的尸身烧为灰烬,随身携带,目前正在琴川城外夜宿,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观其神色如何?”   “十分悲痛,神情憔悴,夜不成寐。”   少恭手一顿。   若说是演戏这也太过逼真……莫非尹千觞真死了?   若是当真如此,自己身边就少了一大助力;若是假戏……少恭声音愈发柔和:“我修书一封,你去带给晴雪,务必将她带来见我……不得伤她。”   “弟子领命!”   …………………………………………………………………………   “少恭,你说要告诉我哥哥的事?”晴雪的精神明显很差,昔日红润的脸色发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她问出这话时,身体随着吹来的风摇摇欲坠。语声罢,下唇已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晴雪,节哀。”少恭微微皱眉,屏退众人,自然地揽过晴雪瘦削的肩,温柔的抱在怀里。少女身上一阵一阵发着抖,不过几天,整个人不仅瘦得硌人,且从骨缝里泛着凉气。   “我是尹千觞这些年来唯一的好友,与你感同身受,想哭就哭出来吧。”   过了一会,少恭才感到肩膀温暖的湿意,耳边的少女静默着,只有气息透露了她不平的心情。少恭心疼地拍拍她的肩,又过了一会,晴雪的气息平顺下来,他才放下拥着晴雪的手臂。   “谢谢你。”或许是哭久了,晴雪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有些含混不清,她清了清嗓子,又问道:“少恭,我哥哥的事……”   “跟我来吧。”少恭领着晴雪,从丹室的后门出去,穿过药田,尽头藏了一间简单的小木屋。   少恭带着晴雪进入,屋中摆设简单,只有床边的桌上放了个小小的木雕,依稀是个裙摆长长的小女孩。   “多年前我在外游历,恰在南方的一处荒野救起了千觞,当时他重伤濒死,我便将他带回青玉坛疗养。不料当他醒来时,已然前尘尽忘,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少恭打开衣箱,从箱底翻出一身颜色奇特,装饰繁多,只是有几处破损得很厉害的华丽长袍。转身便见晴雪拿起那木雕把玩,靠在桌边愣愣的发呆。   “这衣物是我救他时他所着之物,奈何并未唤起他丝毫记忆,便被压在箱底,晴雪,你可识得?”   “嗯,是我大哥以前的衣服。”晴雪回神,神色复杂的接过那件祭司袍,纤细的指尖抚过上面的花纹,看着上面多处损伤和颜色已不明显的血迹,又抬头问:“后来呢?”   “千觞伤好后,求我带他到受伤处找寻记忆,未果。他念一身武艺俱在,便自愿与我同行,要报答我的恩情。我并未在意所谓救命之恩,只是千觞虽失忆,性情却与我相合。我二人游历天下,赏花饮酒,渐渐成为彼此不可多得的知己。看他逍遥山水之间,醉饮千觞而不谓愁,我便为他取名尹千觞,他欣然接受,就这样仗剑四方,悠然度日。”   “哥哥过去很少笑,只有在谈及人间时,才透出愉悦之色。”晴雪沉浸在回忆中,微微笑了笑,“大哥这些年来过的很开心,谢谢你。”   “晴雪,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少恭半抬起手臂,抚了抚衣襟褶皱,略有些迟疑神色。   “少恭也有犹豫的时候?”晴雪开朗了些,又缓缓抚摸着手中的木雕道:“哥哥的事,什么都好,讲给我听吧。”   “其实千觞,初见你应当是在我们一行人汇合之前。”少恭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在琴川城外遇见他时,他让我对你们隐瞒我二人相识的事。”见晴雪抛来疑惑的眼神,少恭安抚的笑了笑:“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不愿让你偷偷追问我,才故意要在你面前和我撇开关系。”   “哥哥他,的确是不愿回去,不过这样的哥哥,也许过的更好吧。”晴雪有些黯然,“他没有想起来我,也没有过去的记忆,这样也许更好……”   “晴雪此言差矣。”少恭定定地看着晴雪,“他见到你,就开始恢复记忆了,虽然没有告诉我是否全部想起,但我能猜到,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他直起脊背,眼神飘远,音调放低沉了:“遇见你之后的有一天,他告诉我琴川将遇百年浩劫,想留下来化解这场灾劫,我问他如何做出的推算,却并未得到回应,想来只能是恢复了以前的记忆。”   少恭又转过头来,对着晴雪道:“过去的尹千觞,想必精通推演的法术,我也只能猜到这些了。”   “没错,哥哥是大祭司,我自小就很仰慕…他说琴川将要有劫难……一定是真的!”晴雪一扫方才忧郁悲痛的气氛,眼里又涌上了希望的光芒,“哥哥跟我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时光,我已经很满足了。如今哥哥走了,我想要留下来完成哥哥的愿望。”   少恭温和的笑笑:“有劳晴雪了。只是千觞并未说会发生何种灾祸……”少恭故意吞吞吐吐,不露声色地观察晴雪。   “虽然我的卜算之术不及哥哥,但这方面我或许能帮上忙。”晴雪报出几样推算所需的材料。少恭听在耳中,早已明白是幽都的法术,却依旧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这些并不是甚么稀少之物,我会帮晴雪寻来的。”   “晴雪可在这青玉坛随意,至于住处,不知晴雪有何要求?”   “我可以住在哥哥这里吗?总觉得还有哥哥的气息。”晴雪微微笑着,其中的悲哀被小心地掩饰起来,目光闪动着星芒,不再像她初入青玉坛时那样死寂。   再过段时间,若是尹千觞真的没死,自然会上青玉坛来找妹妹,若是死了……风晴雪留着倒还是有用。   少恭心如寒冰,眼神却很温暖,跟晴雪聊着尹千觞的旧事,故事半真半假,却被圆的天衣无缝。   喝醉后被普通的火灾烧死?   即使他不再是风广陌,作为尹千觞,他也有足够多的自保手段。   除非……是他想从自己这里脱离。   此事疑点太多,他是想亲自调查。然而,当日那剑灵救走百里屠苏一事,实为隐患,不知幕后之人是何意图,若是有所察觉……敌明我暗,不如就在青玉坛稳住晴雪,守株待兔。    双剑之音 最新更新:2017-02-20 20:12:37 屠苏醒来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并不热烈,却很耀眼,明亮地透过桌上茶杯里冒出的热气。桌上只一个古朴的陶制茶壶和一个质地相配的小茶杯,杯里剩五分的白水,热气袅袅上升。屠苏又从茶壶续了些水,一入口。温度有些烫人。   慢慢把这杯水喝完,屠苏深呼了口气,。环视四周,阿翔并不在准备好的鸟架上,师尊也似乎是刚刚离开……屠苏又想起昨晚师尊温柔的眼神,脚步顿了顿,他推开门,听见院中那一小片竹林后隐约传来微弱的琴音。   竹林深处,原来破败的石桌石凳被换新。桌上摆着一具古琴,根根琴弦错落有致地轻颤,其上是一双骨节分明,又修长如玉的手,这双手没有像屠苏那样持剑落下的硬茧,如同上好的琼玉所雕,盖仙道有成。   四周,除了这琴声一片静谧。琴音幽幽,屠苏虽于音律是外行,却也听得出这琴音之中的滞涩感,必然是抚琴之人心有郁结。师尊低头抚琴,似乎并未察觉到屠苏的脚步声,屠苏顺手摘下身边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心头默默数了数拍子,便就着这音调合奏。竹叶声音清亮,如一泓清泉注入到沉静冷寂的琴声里,稍作磨合,竟带着琴音微微起了变化,深谷寒潭渐渐流淌起来,死寂的冰雪气息缓缓消散。   屠苏并未走得太近,半只脚还在竹林里,却远远的与师尊合上了视线,那眼神里的惊讶散去,眼睫便半敛。只是琴音随着屠苏的调子愈加温和,他唇角紧抿的弧度亦舒展开,看在屠苏眼里,只觉有如冰雪消融。   竹叶放在唇边,触及方饮过热水的唇瓣,微微泛凉。屠苏盯着师尊那双如玉石般的手,脑海里不知怎么就浮现自己饮水时所用杯子,木杯只有一个,里面剩了些水……倒像是师尊临时出去忘下的。   屠苏心一乱,手上的竹叶不小心便被拽断,清亮的乐声戛然而止,师尊也骤然回神,停下了琴声。   “屠苏,过来坐。”师尊招招手,面色一如往日,屠苏却觉得那眼神里透着温柔的光,似乎他整个人都随着刚刚的琴音柔和起来。   师尊须发尽白,本就仙人之姿凛然不可侵,那双琉璃色的眼瞳,常常有如无机质的冰玉,威严有余而难让人生出亲近之感。如今看在屠苏眼中,却只觉得他眉眼舒缓,一直以来嘴角紧抿的弧度也平顺下来,虽然气质仍是清清淡淡,眼神里的光却不再冰封,反而显出微光照在暖玉之上,独有的剔透感。   昨夜之后,不仅近些日子的烦闷感一扫而空,屠苏心底还微微生出些道不明的心思,暖融融地流淌着。这样的心思又在刚才的竹叶小调里盘旋,连屠苏自己都有些不明,那并非是自己吹熟悉的家乡小调,而是融合着他本人的感情,不自觉的流淌出来的曲子。   所幸师尊似乎并未注意到屠苏淡定的表情之下的心绪波动,看他坐下,沉吟片刻,道:“为师闭关已成,有些话拖到今日,可以放心地说与你了。”   “天墉城之事,我相信你。”   屠苏心绪不宁地低头看着衣角的花纹,一遍遍用目光描绘着暗红色的纹理,在听见这句话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他还惯性地保持着视线的轨迹,不曾从那片衣角上移开。   “为师知你为人。”   屠苏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一寸寸艰难的上移,掠过师尊按在琴弦上的手,繁复的蓝白色交错的衣襟。   他渐渐能与师尊对视,只见琉璃色眼瞳中神色淡淡,一如初见,从无厌弃。   “你还未出师,待在为师身边为好。”   屠苏依然定定地看着师尊的浅蓝色眼瞳,里面光华流转,浅浅映着自己的影子。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为师已禀明掌门,肇临之死背后另有人操纵,目的在于嫁祸于你。你不必为此事责怪自己。”“为师的其余事务皆交接于陵越,自此可专心同你找出幕后之人。”   “至于为何将你强制从古墓中带出,此事为师另有理由,但亦有些模糊难以确定,日后再向你解释。”   “……”   屠苏已听不入师尊解释的话了。   他整个人的不安与躁动,都沉浸在师尊如同湖泊般明澈浩渺的浅色眼眸里,如滴水入海,泛起浅浅的波纹,便消失不见,归于平静。   待在师尊身边……这样极富保护性的话语,用在屠苏一个青年男子身上明明是不大合适的,但在此时,却又让屠苏如此安心。   他笑了。   屠苏尚且未觉出自己的变化,嘴角已不明显地弯起,眉峰舒缓,一个极其含蓄和克制的笑容出现在这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凝滞地固定在师尊的瞳仁上,而是黑黢黢的泛起光泽来。   “弟子会待在师尊身边。”   “这是自然。”师尊明显在思索着什么,没注意到屠苏这一刹那的表情变化,“关于幕后陷害你之人,为师有些猜测,已派红玉去打听,不过时间短暂难以寻到其人,我们暂且韬光养晦。”   “是,师尊。”屠苏又将情绪都深深的收拾到淡定的表情之下,只是这次的情绪,不再是牵心累腑的绝望与不甘,而是让体内的煞气都明显淡化的温柔,细水般涓涓流淌。   “说起来,为师并未教过你音律。”师尊的手在琴上按了按,牵动细弦铮鸣,“不过屠苏甚合我心。”   虽知师尊所说是自己吹奏的曲调,但……“甚合我心”四字直闯入心门,除了被师尊认可的欢喜,他更有些共鸣。   曲音最易动人,曲相合,心相交,意便知。   “多年未有人与为师同奏,屠苏可愿?”师尊稍挽起滑落的广袖,十指停于琴上。   “蒙师尊不弃。”屠苏点点头,起身去撷了片深绿色的竹叶,立于师尊身前。   …………………………………………   虽说是以剑道入仙门,但剑主杀伐,紫胤的剑更是气势恢宏,若非有意收敛,剑一出鞘定然是霜寒肆意,冰封千里。故而成仙以后,每逢他心绪有波动,很少再像年轻时,借放纵剑意排遣。而另寻蹊径,取琴音舒缓。      今日亦是如此,清晨在屠苏屋中醒来,一夜入定,为这几个月的闭关收了尾,紫胤只觉周身气息平和,自视体内,亦再无魇魅留下的暗伤。见屠苏还未醒,便去取了以前留下来的茶壶和杯子,温了些水浅酌,只待屠苏醒来。   正考量如何向屠苏解释几月来的沉默,林外的阵法忽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紫胤随手放下杯子,轻轻掩上房门,向院门口走去,遇上回来复命的红玉。   “可是事情有变?”紫胤以为是红玉查到了欧阳少恭的行迹,观其神情,一派凝重。   “主人。”红玉行了一礼,点点头,又微微皱起眉头,额上的红纹愈加生动起来,“昨夜尹千觞在琴川死于火灾,半夜晴雪便随一群自称青玉坛弟子的人走了。”   尹千觞……梦里那个洒脱不羁的酒鬼形象浮上脑海:“他实力不俗。”   “就是因为如此,事情才显得不对劲。”红玉正色,“我在琴川恰好看到他二人。两人分头行动,见尹千觞在酒楼里占下位子等待,我便随晴雪出行,而她不过是去交侠义榜的任务。等到我又回到酒楼时,那儿已经起了火。   “你说尹千觞是因这火灾而死?”紫胤已经意识到了红玉所言的异常之处   红玉又点头,无奈道:“我曾施术灭火,那火焰竟燃烧不断,而烧至火焰熄灭,我才在其中发现了尹千觞的尸体。”   “看来那火焰很普通。”若说烧死尹千觞的是不一般的火焰,此事就并无奇异之处了。   红玉无奈:“我查过了,火焰确是没有丝毫法术印记,周围都是些不通法术的百姓,酒楼本身也没有特异之处,但尸体也的的确确是尹千觞本人。除了小二说尹千觞喝醉过,整件事情没有一丝可疑之处。”   红玉的语气很坚定,“但以我对尹千觞的了解,他不会因醉酒而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紫胤心中其实已信了九成,红玉是上古剑灵,阅历比自己要丰富得多,连红玉都确定了的结果,就算自己再怀疑,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其他的结论了。既然尹千觞确是被普通的火灾烧死……等等,火?   紫胤猛然间回想起昨夜,点燃蜡烛时鼻翼间那一丝不知从何处来的烧焦气味,和迅速消散没能抓住的异样感。如今回想起来,这一丝异样,倒如同当初的那个梦,荒唐又难以捉摸,却极富现实感,甚至像是在预示着事情的走向。   “昨夜尹千觞何时死亡?”紫胤欲确定自己的猜测。   “何时?大约是……辰时刚过。”红玉略作思索,肯定地说。   自己将屠苏抱回屋大约是卯时正点,也就是说,感受到那种异样感之后,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尹千觞就遇火死亡。   紫胤隐隐触摸到了某种规则,当初自己做了梦,不多久秦陵便塌陷,方式与梦中几乎完全相同;昨夜嗅到火中的焦糊味,尹千觞就莫名其妙死于火灾。而且,梦中尹千觞也是第一个死亡的……紫胤将这件事暂且压在心底,接着问道:“那风晴雪和青玉坛又作何解释?”   “我在远处并未看清,只知道有人交给晴雪一封信。她读了信,带着尹千觞的骨灰随那群人走了。我跟至青玉坛在衡山山脚下的阵前,怕触动阵法,便先回来了。”   “嗯,这样也好,辛苦你了。”紫胤点头,心中先下了决断,“青玉坛之人,我再作调查,有另外一事需托你去做。”   “红玉听凭主人调遣。”   “方兰生那边,还要麻烦你了。”   “是!”红玉行了个礼,款款后退几步,身形化作一道红光迅速掠出小院。   ………………………………………………   红玉走后,紫胤开始细细考量尹千觞之死背后的深意。   若说当日自己的梦是预言,那之后的行动当是为众人改命,渡过了一劫。可这劫数并不像是普通的命劫。   命劫降临,因果皆不可废。首先,一人种下的因,强到一定的程度才会引发命劫,且命劫有理有据,种下何因,必然会有与之相配的果。   尹千觞死于火灾,追究原因,其实是由于酒,梦中亦然。这因果勉强对的上,可说是游戏人间,过于放浪形骸,追寻欲望过头所招致的劫数。   可屠苏不同,十八年来,除却懵懂的少年时期,他一直于天墉城之中修心问道,并未创下因,何况是……梦中屠苏因中毒而显得异常苍白的侧脸还历历在目,这样的惨状本不应属于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   更重要的一点是,命劫可躲,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此番若是命劫,尹千觞一行人渡过后就当无虞,只是会耗费相应的气运。   自己真正救下的其实只有屠苏一人,改命后自有相应的因果加诸己身,可这几个月来,并无因果加身的感觉……   紫胤的思考骤然转了一个弯,这并非单纯的意外,也不是命劫。   破局之法,惟有靠那似有若无的预感。现如今这预感又告诉自己,一切不会以尹千觞的死结束,这场让人如坠迷雾的死亡,会如瘴气般蔓延,最终祸及屠苏。   一想到这里,紫胤的呼吸停了一拍,目光抑制不住地看向屠苏的屋子,自己的弟子怎能被如此……何况屠苏这半生过来,已是遭遇太多,自己作为师父,却未能尽到责任,若是此次不能查清真相,护住屠苏,又有何面目自称仙人。   紫胤心下烦乱,自屋中取了早先从天墉城带到这里的琴,于竹林后奏起静心的曲调来。   ………………………………………………   一曲终了,屠苏放下唇边的竹叶,尚细细思索着师尊的琴音。清冽的弦音起初如冰泉冷涩,后又随着自己的调子转出暖意,两种音色融合更胜方才自己初至时那一曲,渐渐清越悠扬。琴音恰如师尊其人,初见时气息脸色都冷冷,但愈加相处便越能感受到独属于师尊的关怀,尊敬的同时也让自己不自主的想亲近。   屠苏心下安定,放下竹叶,便听见师尊喟叹:“若是屠苏与我同辈,如今该是挚友了。”   师尊半阖眼睛,目光停留在琴上,神情亦似是在回味。   屠苏手指抚摸着那片竹叶,道:“弟子言行皆受师尊言传身教,如今虽有阅历上的差距,但假以时日,必不会令师尊失望。”   “好。”师尊抬眼,琉璃色的眼瞳中光华流转,嘴角弯起个不明显的弧度,沉稳的声音在尾音处略略翘起,“我等那一天。”   恰在此时,前院传来飞禽扑棱扑棱的振翅声,屠苏想起不知去哪的阿翔,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一亮:“定是阿翔回来了。”   师尊一颔首,屠苏道了句:“弟子告退。”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虚礼。”师尊摇摇头,如雪的白发有几丝从肩上滑落,眼睫忽的颤了颤,直视向前方:“阿翔过来了。”    南疆一行 最新更新:2017-02-21 15:48:24 这种感觉又来了……听见阿翔朝这边飞来翅膀划出的风声,紫胤心头一动。   随着阿翔的接近,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侵袭入体,仿若硬生生被浸入水下。   只是七经八脉皆如平常,并未有命在旦夕之急……紫胤忍受着这自成仙以来就再未遇到的奇异感觉,微微抓紧了袖子,直视着阿翔的方向。   阿翔俯冲降落在屠苏肩甲上,似是往主人手里抛了什么东西,屠苏转过身来,手中的物件映入紫胤眼里。   一个小女孩玩的布娃娃。   窒息感随之急速退去,过于强烈的感觉迫使紫胤有些眩晕,他不得已一手撑住额头,另一只手扶在桌沿上稳住身体,肩上的长发皆流水般松散在颊侧,遮住他有些发白的脸色。   “师尊!?”紫胤闭着眼,听见耳畔这一声焦急的呼唤,一只温热的手撩起长发,轻轻擦过侧脸的皮肤。   他抬眼便见弟子近在咫尺的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两人的呼吸似有若无地交缠着,便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距离,稍往后仰了仰头:“我无碍。”   屠苏后退了几步,还是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脸色,紫胤难得的不自在,鼻翼间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他遮掩似的撇过头,硬生生转移话题:“阿翔带回来什么?”   似是自己面色已回复正常,屠苏的眼神终于放松下来,从自己脸上移开,他将布娃娃拿到自己眼前,神色间满是困惑:“娃娃……阿翔为何带此物回来?”   灰白的大鹰占住屠苏的肩膀不动,通人性的短啸几声。   “阿翔说他以为是食物,带回来却发现不对。”屠苏朝它点点头,对紫胤道。   他接过屠苏手里的布娃娃,娃娃的容貌美得普通,柳眉樱唇,巧笑倩兮。服饰却不太与中原的传统相合,深蓝色的蜡染缎面,多处缀有鲜艳羽毛,用银线绣着不知是孔雀还是凤凰尾羽的花纹,样式繁杂。   不像是中原地区……他追寻着一闪而逝的灵感思考。   如今除却衡山青玉坛的风晴雪,琴川的方兰生,不知下落的只有两人:欧阳少恭以及襄铃。这娃娃是个女子,提示的对象是襄铃的可能性大一些……   “屠苏,你可对这样的服饰有印象?”紫胤心中已有猜想,抬眼看屠苏,见他眉峰皱起,猜想便被印证了七八分。   “在我家乡……阿姐们盛日多作此装扮。”屠苏微微垂着头。   紫胤知道,这永远是屠苏心里的一道疤,叹了口气,幽幽道:“为师要到乌蒙灵谷一趟,屠苏可要随行?”   屠苏大约是不会去的。   多年来屠苏的心志愈发强大,常常是吃软不吃硬。但这件事可谓改变了他的一生,又怎能同一般的痛苦挫折相较……   “我想回去看看……”屠苏一声叹息,尾声渐低,随风飘散,紫胤甚至要以为他从未开口。屠苏又道:“师尊准备何时启程?”   “现在。”紫胤顿了顿又问,“屠苏的腾翔术修炼的如何?”   当初为了让他不至于在煞气发作时闯出天墉城酿下大祸,便未教他自己的御剑术,如今他阴差阳错学会了天墉城的腾翔术,倒是造化弄人了。   ……………………………………   “弟子还不太熟练。”屠苏低头,心里有些惭愧。   “不必自责,那便由为师御剑带你前往。”师尊似是已料想到此种情况,应答得自然。   他沉默地点点头,随师尊出了树林的阵法,行至一块空地。师尊缓缓抽出柄宽剑。剑上并无太多装饰,外表厚拙,锋刃暗沉,大巧不工,看起来颇具分量,气势沉沉。   他画咒施法,淡蓝色的光辉散逸开,轻轻托着这柄宽剑浮于半空,状似无物,接着轻轻一跃跳上了剑。   “上来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屠苏眼前,他抬起头,见师尊转头专注地看着他。   “抓紧。”屠苏借力上了剑,闻言牢牢抓住师尊的腰带。御剑之术与腾翔术多少有些差别,他还不怎么适应脚下踏剑的触感。   起初师尊似是有意照顾自己,速度并未太快。直到飞至高处,穿入云层,周遭云雾皆急速后退,屠苏才觉出师尊道法高深,仍有余裕为自己屏蔽高处的罡风。   剑上空间狭小,两人一前一后贴的极近,屠苏比师尊稍高些,手紧抓着他的腰带,便仿若拥抱,呼吸间都是师尊身上的清冽气息,堪堪压下他将归故里的躁动心思。   ………………………………………………………………   南疆,乌蒙灵谷   自进入这片深山幽谷之中,紫胤便察觉屠苏的气息不算平顺,不时观其神色,常见他茫然而又怀念的看着一路的山山水水。   愈往里走愈是荒凉,早先还能看见蕴含天地灵气的溪流泉眼,南疆特有的芳草花蝶,亦有灵动的精怪动物,渐渐便是花枯叶落,无声死寂。紫胤对那提示确切所指之处不甚明了,又本有迁就屠苏的意思,便并未出声催赶,两人便走走停停,终于在日落前到了村口。   村中一片破败,在紫胤这个外人眼里,褪了色的地面上,阵法如花纹繁复,倒塌断裂的石柱基底仍是牢牢嵌在地上,位置错落有致,显然是当初的人们精心布置而成。远眺整个村庄,屋舍随地形而变,高高低低,透出一股淳朴的野性来。   见屠苏沉默的朝女娲石像行礼,紫胤有些不忍,这里虽然还看得出是屠苏的家乡,但如今已是人烟断绝,荒草丛生,毒蛇虫蟊聚集之地。   他稍微有些后悔,尽管屠苏一直以来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但再怎么说,此处也是他一生转折,命生孤煞的开始,多少会触动屠苏心里最柔软的那处伤疤。   紫胤又回忆起屠苏上次不寻常的煞气发作,青年已在他怀中,却依旧紧紧抓住他背后衣料,只道亲人皆离……   紫胤垂手,在屠苏身后行了个简单的躬礼。   一礼过后,屠苏没有转身,闷头道:“师尊要找什么可跟我来”   他急匆匆迈出脚步,凌乱而踉跄。   紫胤欲握住他的肩,还未握紧屠苏便已转身,最后,便只让他顺势抓住了手。   “在为师面前不必硬撑。”紫胤没有强迫屠苏转过身,紧了紧手掌,径自转到他身前。屠苏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统统隐藏在发影中。   “今晚暂在此处住下,屠苏有愿往之处可自去,为师不会干涉。”紫胤用另一只手压住屠苏后颈,动作有些僵硬地揽人入怀。   他从未这样安慰过别人,如今对屠苏却是心之所至,而自己心中亦涌起阵阵暖流,感觉奇异,却并不坏。   紫胤维持着这个姿势,感觉怀里的屠苏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他仰起头细看了看这座庄严唯美的女娲塑像。   自他这个角度,本看不到女娲的脸。   可那布娃娃猛然出现在脑海中,随之便是雕像栩栩如生的容颜。   他顿时一阵心悸。恰在此时,右手被屠苏反过来攥手里,左肩亦被他紧握住,回过神来,只见屠苏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认真盯着自己,道:“若是师尊没有目标,我想师尊随我去个地方。”   …………………………………………………………………………   “在遇见师尊之前,我将我娘的尸身放在了冰炎洞中。”屠苏循着过去的记忆,将手按于面前大门的凹槽中,话音刚落,便听得眼前石门震动,石屑簌簌下落,不久便洞门大开,显出里面另一番风貌来。   一入此洞,一股冰霜之气骤然袭来,四周皆是嶙峋怪石,间或有可照明的奇石嵌于石壁,向下深不见底。   两人立于一损毁了半边的平台上,面前一条铁索桥延伸至另一稍低的石质台阶上,就这样弯弯曲曲延伸到洞底。   屠苏已经许多年未敢回忆儿时不切实际的那个幻想了:得道成仙,寻得复活的秘术。   这个愿望一直被自己深埋在心底,从未在师尊面前吐露,只是幼时有一次旁敲侧击问过师兄,却只得他严肃警告:阴阳轮回,天道有常。此等逆天改命之术为修仙者大忌,若有人不计代价而为之,必将遭大祸!   师兄的话自那之后,便时常在脑中回放,随着年龄增长,他亦明白此事多半是不成。只是多少算作夙愿,又尚且对只是模模糊糊感受过的母爱有不舍,多年来久久挂怀于心。此次带师尊进来,或许是自己潜意识想要彻底放下了吧……   屠苏在师尊身前开路。洞中并无法力太过高强的精怪,不过或受这冰洞中的严寒灵气影响,性情多尖锐,攻势猛烈。   二人行至洞底,屠苏才猛然察觉师尊一路上竟一声未出,他一回头,正看见师尊捂着胸口,皱眉呼出团团白气,抑制着自己的声音。   “师尊?!”屠苏暗道不好,莫不是这洞中有什么影响师尊修为的东西?他努力定神,稳稳架起师尊,却发现师尊情况远比想象中严重,几乎全身无力,战战发抖。   “我们先出去!”屠苏认定是这山洞有问题。   “不……往前走,我无碍。”屠苏低头,只见师尊额头和鼻翼一层薄薄的细汗,两排皓齿紧紧咬合,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冷静。   究竟是何物能致师尊如此……   “可以了,屠苏。”稍缓了些时候,师尊放下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臂,站直身体,闭眼略作调息,朝他点点头以示无碍。   屠苏观他方才痛苦之色,仿若承受着极大折磨,现下竟瞬间恢复如初。他心下疑惑,却并未出声询问,闻言,便只是默默往前走。   洞底空空荡荡,四壁皆如寒冰铸就,惟有中心处一冰床分外显眼,床上平躺着一盛装女子,只是她毫无声息,显然已逝去多时。   屠苏行至冰床前,缓缓跪下,弯腰磕头。   “娘,我来看您了。”   他起身,伏在冰床上,牵起母亲的手,却只是一片冰冷。   奈何天人永隔。   可惜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都难以言表,这些年的孤独,苦难,欣悦……   良久,化为一句遗憾:“孩儿不孝。”   “屠苏……”身后,师尊叹了句,“可有怨?”   屠苏没动,也没出声。   怨……没有是不可能的,他不知道当初是谁觊觎了那把凶剑,却不妨碍他全身心地去恨,去恨那些人的残暴贪婪,去恨当时自己的弱小无力,去恨…命运无常……   “你母亲当已入轮回,为师虽不能将其复活,但若你有意,或许可找寻她的转世。”师尊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声音渐渐靠近。尾音落下时,屠苏只觉一只温热的大手抚摸着自己的头顶。   心里的幽暗心思顿时潮水般退去。   他闭了闭眼,暗下决心。   该让她安息了。   他握住师尊停在他发间的手,牵于身侧,站起身朝着母亲行了一个苗疆特有的礼:“娘可以放心了。”   “师尊,我想将我娘安葬。”屠苏看师尊点点头,便准备去抱母亲的身体。   却在松手的前一秒,那只温热的大手突然僵硬。      屠苏不由得重新抓紧师尊,仔细探他脉搏,却见他又一次紊乱了气息。   师尊阖眼,眉头紧蹙。屠苏观其面色如常,浑身却颤抖不止,仿若寒气入体,他淡色的唇微张,一次次呼出携着冰碴的白气。   “师尊?这究竟……”屠苏恨自己的无力。   “把……砸开……”师尊颤抖着抬手,指向母亲身下的冰床,“有,东西……”   “……好!”屠苏不忍见他狼狈形貌,却也一时无他法,只好依言将母亲的尸身抱下。   身上没有趁手的破冰之物,他便配合几张引火燎原符和些火龙镖施展火系法术,在这一整块寒冰上破出个洞。火焰在浅蓝的冰中燃烧,不多久又融去大块凝冰。   “可以了。”不知何时,师尊已然恢复。他匆忙上前,自火焰中取出只金色毛发的狐狸。   狐狸原本柔亮的毛发皆凝在冰中,整个身躯缩成一团,模样惹人心怜。屠苏并未从其身上感受到妖气,是故被提醒后才发现。   然而,虽以温和热力为其解冻,狐狸仍是未醒,也无甚气息。   “若是我早些发现……”师尊音调低沉,眉峰依旧紧蹙。   “这是……”屠苏盯着这只狐狸,觉得有些熟悉,却不甚明白师尊的意思。   “事已至此,为师已经确定了。”师尊将狐狸的尸体轻轻放下,“方才种种,皆为预感。”    猜测初明 最新更新:2017-02-21 17:01:19 “所以说,接下来方兰生会遇险?”屠苏急道,“我们快回琴川。”   “我已派红玉看好他,且如今已无预感,方兰生暂时安全。”紫胤拦下屠苏,“先安葬你娘,要破此局需从长计议。”   屠苏……你竟丝毫不在意自己么?紫胤叹一声,见屠苏默默收敛韩休宁尸身,便着手调查这只狐狸。   狐妖未死多久,魂魄自然离体,表面上看来十分正常,但先不说死因……紫胤卜了一卦,魂魄虽还完整,却并未在此方世界轮回之中。   这样的情况他从未见过……可惜,没有尹千觞的尸体加以比对。   紫胤回忆起早年游历时遇到魂术高人,似是描述过这种状况。只有破碎虚空至彼方世界,或是魂魄本身不在地府管辖之内,才会有此异状。   破碎虚空?以自己的修为尚且做不到,何况一小小狐妖,那便只可能是魂魄游离于地府之外…………   若是如此,倒与那莫名其妙的预感隐隐相合,二者都是超脱于此方世界规则之物。   此方规则——天道。   既然改命不会触及天道,那么,若死亡时及时收集魂魄并为其重塑肉身,或可保屠苏无恙……   只是集魂固魂之物难寻…………   “师尊,今夜暂住此处么?”青年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紫胤转身,心中还在搜寻听说过的集魂之物,眼神略扫过屠苏。   表面上看来,屠苏与平时无二,一副沉稳冷静的样子,细看眼底血丝却增添不少。   “都说了在为师面前不必硬撑。”紫胤叹口气,环住屠苏,轻抚他脊背。   “娘终于安息了……”屠苏闭上眼,很依赖地低头蹭在他颈边。   ……多少还是个未加冠的孩子,随他去吧……   紫胤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亲近过,颇有些不适应,却念在是屠苏……他拍拍青年的脊背,半晌无言。   屠苏是心志坚定之人,既然此番已做下决定,断不会再后悔,只是……或许多少还有不舍。   这份空落落的不舍,做师尊的,自然愿意来帮他补上。   “回去吧。”不久,紫胤开口,今日如此奔波,又有心境上的起伏,料想屠苏早该累了。   “嗯。”屠苏应道。   他用个小木盒收起狐狸的尸体,在前方引路。行至洞外,又找了块平坦土地将木盒掩埋,立了木牌,以剑气书“襄铃之墓”。   ………………………………   襄铃怎会在冰炎洞的冰床里?   回到房中,屠苏用目光描绘着墙壁上陌生又熟悉的纹章,心里仔细琢磨着这事。   那冰床本是供历代祭司修炼所用,也只有祭司才能进入冰炎洞中。襄铃别说是被嵌在冰里,就是要进入冰炎洞,也得先由自己打开洞门。   会不会是因为十年间冰炎洞坍塌出现了新的入口?   想到这里,屠苏腾的坐起身来,事情蹊跷,他想再去确认一次。   “吱——”老旧的房门禁不住开合,即使屠苏轻手去推,也不免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何事?”师尊立在门外一排歪斜的木栅栏前,背对着月光,在地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门外月色冷冽,倾泻在这一片山谷废墟中,处处苍白,更显凄寒。这一片冷色调的天地之中,惟有师尊仿佛不受这惨淡的月色影响,气质依旧沉稳安定。   师尊面对着他,眉头轻皱:“为何还不休息?”   “师尊亦然。”屠苏本就心存疑惑,话便脱口而出,然而一出声就觉失言。师尊之事,弟子怎能置喙……   师尊久未出声。   山中冷冬酷寒,屠苏出来的急,并未提前施过御寒法术,如今师尊又异常沉默,屠苏当是师尊不悦,便宁肯受冻也不动用法术,站了一会,嘴唇就有些冻得发青。   他却还只是默默待着,低头盯看师尊的袍角。   “回屋去,我只是想些事。”   良久,师尊突兀出声,屠苏动动僵硬的脖子,便见师尊朝他的方向看来,目光却放得远,像是心中有所思虑。   “师尊,襄铃之事蹊跷,弟子想再去冰炎洞一探。”眼见师尊并未因刚才的冒犯生气,屠苏坦陈。   “为师与你同去。”说着他走近了些,盯着屠苏冻得乌青的嘴唇,抿了抿唇角,眉头更深:“寒冬之日,出门在外,胡闹!”说着一手抚上屠苏的背心,寻了穴位自顾自的运转灵力为屠苏驱寒。   二人再探冰炎洞已是深夜,月色明亮而凄迷。   洞中依靠萤石照明,亮度并未受影响。行至洞底,屠苏盯着冰床,和师尊如出一辙地皱起眉头。一路行来处处仔细探查,却并未发现这洞中有其他出口,冰床依旧保持着两人走时的模样,二人四下搜寻,也并未找见什么。   仿若襄铃本就在这冰床中呆了近百年似的。   “究竟为何……”屠苏抱臂低头思索,却找不出什么有意义的线索,事情的脉络愈加缠绕不清。   “罢了,随为师回去。”师尊并未责备他的鲁莽,默默先行出洞。    襄铃番外 最新更新:2017-02-21 18:10:43 “屠苏哥哥去哪了呢?”   襄铃化为原形,冲出陵墓,全力追了半晌。   起初,她还能隐约见到红玉与屠苏飞行的背影。可渐渐,就只能靠气味追踪,又追了些时候,便连气味也寻不到了。四周群山环绕,草木葱郁,夜风中只得花草摇曳,鸟兽鸣声,却无丝毫人行过的痕迹。   金色的小狐狸思考着下一步,习惯性地用前爪顺顺耳朵的白毛。   “嗯……还是回去问问树爷爷吧。”   她化成人形,不太熟练地运用方才习得的腾翔术,朝南疆飞去。   ……   “襄铃长大了啊。”老树呵呵笑,“能知恩图报,便比世上许多人都要强大了。”   “嘻嘻——”襄铃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至于仅凭记忆寻人的密术,我这里有一套,但要求严格,襄铃须得仔细听好。”   “嗯!”   老树缓缓抬起一条细长的枝条,触上襄铃眉心,渐有绿光顺枝条注入其中。   “此法可将你传至所寻之人身边,不过需要大量法力,吟诵咒语亦不可有丝毫错处。”老树放下枝条。   “襄铃明白了。”她点点头,便急匆匆要开始施术。   “襄铃——”老树伸出枝条,止住她动作。   “咒语繁杂,襄铃熟悉后才可施行。稍有不慎,便会传至他处。”   “……谢谢树爷爷提醒,那我就先去看咒语。”襄铃止了动作,有些羞愧地笑笑。   “去吧。”   ……   几天后。   “差不多了,这术法看来还没有那么难。”襄铃尝试着,在声音中融入灵力,吟出长串的咒语——   法力有些不足……   襄铃额上渐渐凝出汗珠,眼看着咒法将成,她拼了最后一口气。见法力凝入最后一字,她终于放松下来。   脑中树爷爷传来,记载咒法的竹卷蓦地翻了个,露出襄铃未曾见过的背面。   其上,还有一字。   术法光芒一时大盛,照亮襄铃暂居的山洞。她法力竭尽,在这光芒中化作原形,昏了过去。   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金色的小狐狸消失了。 兰摧 最新更新:2017-02-21 19:05:36 “你可听说方家小少爷的事?”   “哪能不知道呢!说来真是多亏那方家二姐平日里积德行善,这小少爷才从阎王爷那捡了一条命回来。”   “可他好端端的去那湖中心干什么?这小少爷整日里净琢磨些神鬼事,莫不是招了鬼?”   “哎呦你可别吓我,他前几个月才从陵墓里出来……不说了不说了,现在人好好儿的,比什么都强!”   “真是,可不能让方家二姐伤这个心!”   琴川,方家院外树丛中,红玉听过往路人闲言碎语,烧掉了传音符,一甩袖,回到方兰生的院子里。   自窗纸窥视,方兰生仍未醒,榻旁是彻夜看护如今有些昏沉的方如沁。红玉隐于一不起眼的角落,心中有些忐忑。      两日前,方兰生出门去城西的铺子查账,傍晚理当归家时却挥退了身边的小厮,独行出城,行至郊外一无名的深湖。时值大寒,湖面结了层冰,红玉看着方兰生踏上冰面,一步一步朝对岸走,心下正疑惑,就见这猴儿一下子从冰面上消失了。   所幸红玉一路警惕,当即下水,并未用多久便找到方兰生。两人上岸时,他的身体还没被冰水完全冻僵,探脉也相当正常,只是紧闭眼睛,不再清醒。红玉略施法术,让过路人将方兰生带回方家。   一开始红玉只当是他受了惊,昏睡一天也正常,奈何算来今日已是第三天,方家请的郎中来了又去,却没有一个能把方兰生叫醒。今晨红玉收敛气息,趁方如沁浅眠又去探查一遍方兰生的身体,可结果还是全无异常。   红玉叹了口气,靠着白墙,望向天空中还未落下的浅色月亮。   ……………………………………………………   “水……”屋中忽的传来一声□□。   铺在床榻上的袖子被轻轻拽了拽,方如沁倏地睁大半阖的双眼,望向榻上。自己两天来一直毫无知觉的弟弟发出了微弱的声音,甚至还动了身体……方如沁攥住方兰生在床榻外侧的一只手:“小兰?小兰?你要什么?”声音微微带了些哭腔,柔弱而无助,听来简直与平日的方家二姐判若两人。   “水……”方兰生动动手指。   “好……好!水在这,小兰睁开眼……”方如沁端来桌上一直温着的白水,杯中波纹颤动,腾起温暖的热气。   “这是哪儿……”方兰生睁开眼,呷了口水,慢慢就有了力气,扶着床框坐起,寻了个舒适的角度靠着,转头竟对方如沁说了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   “这是你的屋子啊……小兰可是还有哪不舒服?”方如沁正要推开门去叫人,闻言愣了愣,顿住推门的手,莲步轻移,又凑近床榻,去摸方兰生的额头。   “你……你是谁?”方兰生脸一红,向后躲闪,让方如沁摸了空。   “我去找郎中!”方如沁手一僵,缓缓收回抓紧了手里的帕子,脸刷的白了下来,低头转身,“你好好待着,我去,去找郎中……”   说罢,方如沁状似冷静地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却忘记了关门。   墙外的红玉听见方如沁细碎的步伐声音渐渐远去,转过墙角又自窗外窥视。   榻上的方兰生好似完全陌生一般低头仔细看着自己的双手,又下床翻了整个房间一遍,找出面铜镜来,当即面露惊色,不多时又自喜而抚掌。他放下铜镜,转而自方兰生的书桌上搜寻几下,翻出了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便长舒了一口气,回到床榻上继续浏览起来。   红玉听见外院渐近的繁杂脚步声,又躲回原来的位置。   “小兰……似是有些失魂……”方如沁带着郎中回来时,眼见的便是榻上微微笑着的方兰生,这微笑有些陌生,但陌生感随着少年清朗的声音霎时间烟消云散。   “二姐,我只记得好像出去查账,之后是怎么了?”   …………………………………………   “哦?考取功名?”欧阳少恭眯起眼睛,“你亲耳所闻?”   “小人亲眼所见,方家少爷告诉二小姐说要奋进,参加今年的会试。”脚下的小厮眼睛里泛着浑浊的光,赔上谄媚的微笑,“有仙君说好的仙丹,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对仙君有所欺瞒。”   “对,那方家公子现在和从前真是如天壤之别,如今倒更像个名门公子的样子了。”小厮眼珠骨碌碌转着,依着欧阳少恭的态度,对方兰生大加赞赏。   “呵呵,真是多谢你了。我与小兰自小便是至交好友,如今担心他境况,若真如你所说,我便放心了。”少恭难得的多费口舌于一不相干之人,随手将装有仙芝漱魂丹的白瓷瓶抛给那小厮,换来小厮磕出的几声响头。   这分明就是换了魂!   少恭挥了挥手,招来几个弟子将那小厮带出。转头便敛起脸上和缓的微笑,眼底泛起细碎而凌厉的光。   自尹千觞死亡,几月来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心头。   当日百里屠苏被红玉带出秦陵,便再未现身,几天后秦陵崩塌,不过几个月,尹千觞又莫名死亡,如今则是方兰生明显的换魂……事情接连发生,少恭揉揉胀痛的眉角,耳边依稀又想起神祇无情刻板的声音。   “太子长琴注定寡亲缘情缘,永受轮回之苦。”   “哼!不过蝼蚁罢了……”少恭压下心头的复杂感情。想来当是红玉得到预警,从人之命保护屠苏。或许当时若是一行人继续探寻,便会如那群可怜的盗墓贼死相凄惨罢……   少恭忽的失笑,不知怎的竟想出这般软弱的缘由……   然而思想却在这里停滞盘旋,这竟是能解释屠苏之事的最合理缘由了……   莫非,当日本应在陵墓里死去的人都会殊途同归?   “弟子求见丹芷长老。”一沉稳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少恭的思绪。   “元勿?进来吧。”他转身朝向门口,见元勿急匆匆的自外室进来,脚下生风,衣袂翻飞。   “弟子拜见长老!”元勿虽急,却并未忘礼。得到应允后才起身道:“弟子寻到百里屠苏的踪迹了!”   ……   听完元勿如此这般道来,欧阳少恭勾起唇角,露出个与平时不甚相符的冷冷笑容,笑容难得带了真心,却透出几分疯狂与势在必得的色彩。   ………………………………………………   “这个太重要了,我不能拿!”晴雪眼前是一颗颜色略有暗淡的玉石,虽然它如今被施了一层封印,显得毫不起眼,但这些个月来掩人耳目、东奔西走的经历告诉她,这绝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托付他人的物什。   “晴雪当知我处境。”少恭摇摇头,将其装入布袋,面上浮起一抹忧色。他牵过晴雪的手,郑重地将布袋放于她手心,又温柔的牵动少女纤细的手指将那玉石严密裹住。   晴雪想再说些什么,奈何心头浮现这几个月来少恭的忍辱负重,终还是舒展眉头:“那雷严真是……少恭要保护好自己。”   “在下不才,却还是有些自保手段的,只是此物事关重大,只有晴雪能托付。”少恭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润,“多谢晴雪挂念。”   “少恭……我什么时候能再见着你呢?”晴雪的视线从手上移开,抬头看着少恭温和的笑容。来到青玉坛后,才知少恭境况并不如意。   他虽是长老,却被掌门雷严以□□控制,被迫炼丹制药。那□□当真奇特,自己以幽都特有法术,却探不出脉中丝毫虚实,连少恭也只有在月初不吃解药发病时,才会切身体会到那□□的威力。晴雪神色黯淡几分,自己身为幽都灵女,却也无能为力……如今少恭或许有所预见,提早做这样的准备……   “若是晴雪不放心,可至琴川欧阳府上,那处设有结界,未得寂桐允许,旁人是进不去的。”少恭回避了问题,低头对上晴雪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颊侧几缕未束紧的青丝顺着光滑的衣料滑下。   “那么,少恭保重。”晴雪仔细将少恭的身影印在脑中,闭了闭眼,心中祈念,便转身离开。   良久,厅中传来幽幽一声叹息。   “你不会不知道……却也如巽芳丝毫未变……可惜了……”   …………………………………………………………   “那么仙人要怎样?将在下驱除,徒留一具日渐腐坏的尸体,兰生的二姐又当如何?”   “……轮回有道。”   “那黑白无常勾错了魂,在下斗胆请教仙人,如此,也算轮回之道?”青年被紫胤的外放的气势压迫,不得不跪在地上,却挺直脊背,面对紫胤,一双眼未露半分惧色,以一种从未出现在方兰生身上的姿态决然的仰视着他。   “……我有一道誓咒,若你不惧,便自受这咒法约束,如何?”紫胤看得出方兰生的躯体里三魂六魄换了个全,明明是尸魂上身的夺舍之相,奈何他却无法将此生魂驱除,几番考虑,只好出此下策。   “我不惧。”青年舒缓了神色,“想必仙人不会乘人之危。”      屋外,方如沁推开屠苏意图搀扶的手,轻轻走到院外,停在院里的杨树下,揪住帕子,背过身,静默了好一会。   “小的时候,小兰身体很弱。”方如沁自顾自地开口,抚摸起凹凸不平的树皮。   “当年这里有个秋千,只有我抱着他,他才能轻轻晃上一晃,也不敢太高,怕受凉风。”   “第一次带他出去踏青的时候,可真好啊。”   “他吃药的时候,一边喊苦,一边还说病好要练武保护我呢。”   ……   方如沁絮絮叨叨说了一阵,愈到后面,声音愈轻,后又重归静默。   “那孩子并无恶意。”方如沁终于转过身,面对沉默了许久的屠苏,表情淡然,只是余下微红的眼眶,“他也并未图财,说要会试,想来是个读书人。”   “……您已经知道了?”屠苏略有些惊讶。   “你们不必为难他,我知道,我不过是找个慰藉罢了。”方如沁微微笑了笑,“人生在世,不如意事也不过如此……”    师徒之情 最新更新:2017-02-21 18:50:53 “快看啊,一只母鸡在天上飞!”街边游戏的孩童中突然响起个清脆的声音,群童纷纷仰头,看见天上低低掠过一只胖母鸡。   晴雪正想找个孩子问路,闻声便也朝头顶上看。   “诶?那不是阿翔吗?”眼见着阿翔朝一个方向直直飞过去,晴雪忙跟上。   好久没有屠苏的音讯,虽然少恭说他十分安全,但还是有些担心啊。   阿翔终进了个小楼的院子不再飞出,晴雪绕回正门,只见“悦来客栈”四个烫金大字刻在门头的牌匾上。   “晴雪妹妹?”   ………………………………   屠苏站在师尊房门外,不知该不该敲门。   “进来坐吧。”屋中传来师尊沉稳的声音,只不过话尾带了些叹息。   他坐在临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壶清茶,两个干净的杯子,旁边有柄缠着红色剑穗的宝剑。窗子张开半扇,师尊正透过它俯视街上的人群,手下拨弄着那条红色的剑穗。   红色剑穗盘绕着缠在师尊白玉般的手上,不知为何,屠苏心头一颤,喉头上下动了动。他走近师父对面的位子坐下,转过视线亦去看窗外。   “师尊……不要自责。”二人静静待了一会,屠苏的目光又不知不觉移到师尊侧脸,怔怔地发呆,意识到之时只觉对师尊不敬。他脸上难得的有些发起热来,赶忙揪出句话掩饰。   师尊似乎并未察觉到屠苏的动作,只是无意识的用手指缠绕着剑穗,眼神放空望向窗外不知什么地方。   他闻言回神,放下手中的剑穗,皱起眉头,又回到了平时清冷的气质,方才的空茫感消散一空。   “最初的预感里,他二人亦是共赴黄泉。或许是当初那狐妖的预感太过强烈,掩盖了方兰生的。”师尊琉璃色的眼瞳直视着屠苏,“当初的人中,只剩你们三个了。”   屠苏知道师尊说的是谁,也知道或许自己终将难逃一劫。只是,若是自己就这样死去,师尊会伤心……   屠苏少有惋惜生死之时,奈何今日见方如沁形貌,竟不自觉的代入了师尊。   自己煞气缠身,不愿失去理智沦为只知残杀的暴徒,便只有散魂一条路可走。离开,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然而自下山重被师尊寻回之时,这个想法渐渐不再如此消极。   能在散魂之前得师尊如此对待,便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段时光。   然而当真是世事无常,原来自己并非会被煞气逼死,而是被不知何方神圣勾魂么?   那么,一直为自己找寻除煞之法的师尊会如何想?   “屠苏可知玉衡?”师尊的声音唤回深陷于自我厌弃的屠苏。   “欧阳少恭最先提出玉横之说,并请求你们随他一起搜集此邪物,可有此事?”师尊啜了口茶,斟酌一番道。   “确有此事。”屠苏不太明了师尊意图。   “为师以为,此物集魂之效,或可救人。”   “主人,晴雪姑娘求见。”师尊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阵敲门声,红玉柔婉的声音稍稍压低些音量,隔着门传入。   ……………………………………   紫胤面色凝重了几分,除去梦中,他并未真正见过其中任何一人,即便见了,也尽是面目全非。而风晴雪,按照顺序,会是下一个……   “进来吧。”   “苏苏!少恭果然说的没错,太好了!”风晴雪甫一进门,看见屠苏,大眼睛亮了亮,毫不掩饰明媚的笑容。   “晴雪姑娘。”屠苏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这位是苏苏的师父么?这里该说……见过前辈!”风晴雪目光一转,朝着紫胤行了个夸张又稍显生硬的大礼,显而易见,她在青玉坛一段时间,并未接触太多烟火气。   紫胤点点头:“不必多礼,不知姑娘缘何至此?”   紫胤并未在风晴雪身上看出半分恶意,一派少女天真,混着周身纯净的灵气,多了许多圣洁的意味。   幽都灵女,确当得上这一称谓。连日来东奔西走,倒是将青玉坛这事抛在了脑后,如今遇上风晴雪,正省去了些麻烦。只是时间上来说,未免太过巧合……   “我……只是跟着阿翔到这里来的。见到苏苏没事,我就放心了。”风晴雪眼神游移,紫胤看得出她有所隐瞒……不过这是屠苏的朋友……紫胤转头看了眼屠苏。   屠苏并未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少女身上,视线微微斜向桌面。桌面?紫胤又看了眼自己心不在焉的徒弟,才发现屠苏目光时不时扫过九龙缚丝剑穗。这柄剑,自己一直带在身上,却几乎从未在旁人面前取出过……   紫胤抿唇,看向晴雪:“姑娘不好奇,为何我命红玉将屠苏于陵墓中强行带出?”   “前辈是苏苏的师父,做的一定是对他好的事。”晴雪笑了笑,“前辈愿意说,我就会听。”   紫胤朝红玉点点头,红玉心领神会:“晴雪妹妹,事情是这样……”   …………………………………………………………   “哥哥……怪不得……兰生和襄铃也都……”晴雪低头敛了眉目,几颗晶莹的泪珠扑簌簌隐于深色的地毯,红玉心有不忍,摸了摸晴雪的头,搂过她颤动着的柔弱肩膀。   过了一会,晴雪抬起头来,朝红玉微微笑笑,嗓音还有些哽咽:“谢谢红玉姐姐。”   “这么说,我会是下一个?”晴雪转身看向紫胤,清了清嗓子问。   “……你不妨与红玉同住,若是我有预感,也好防备。”紫胤虽话说出口,心里却还有些拿不准,前几次虽有预感,但皆以失败告终,这次不知又当如何……   “恩……”晴雪点头行礼,“多谢前辈。”   “如此甚好。当了一声姐姐,我唤晴雪妹妹如何?”晴雪身后红玉勾唇轻笑,额上红纹似是随着心情转好愈发鲜艳,举手投足间自生一派风流雅意。   “好啊,红玉姐姐。”晴雪随着红玉出门,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这抹张扬的红。   ………………………………   “这九龙缚丝剑穗,是为师年少时友人所赠。”紫胤抚摸着手下的剑穗,从桌上取剑交于屠苏手中,“剑是为师所铸,若屠苏有意,为师可将铸剑术传于你。”   “师尊。”屠苏接过剑,低头看着剑上的花纹,“弟子有一事难悟。”   “不妨说与为师。”屠苏虽面上总一副沉默寡言的冷淡性子,但心中常常有自己的坚持和一套为人之法,少有遇事迷茫不得不求助他人之时,这番倒显得不同寻常。   “……何为情?”   “人间七情,屠苏欲知哪一种?”他为何忽的问起这个?   紫胤回忆自己与屠苏年纪相仿时的情景,又道他曾与风晴雪等人相处之事,大概猜到屠苏所问……少年相思,抑或金石之交,不过如此。但修仙之人本应清心寡欲,更何况屠苏身具煞气,本该忌绝过分的悲喜,这一点屠苏是知道的,可却有了此番询问……紫胤不由得聚神静听。   “……师徒之情,该为何?”   “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自当倾囊相授。”紫胤发觉他竟猜不透屠苏心思,取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茶已见底。抬头看一眼屠苏,他还是专注的看着剑穗的纹路,静默的等着紫胤开口。   “……为师亦是为父,关护之际不忘磨砺,以期弟子一日出师,成就斐然。”紫胤顿了顿,“不过于为师来讲,你不同于陵越,更不同于世间寻常弟子,为师不愿你过分承担什么,不过是希望你能不枉此生罢了。”   “……师尊可还记得那日琴叶和鸣?师徒之间能否再……”屠苏的声音渐渐变小,话尾收在唇边未发。再抬起头的时候,面上的迷茫消失殆尽,回复了平日的沉寂。   紫胤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屠苏将剑放回桌上,朝自己行了一礼:“师尊,弟子明白了。”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屠苏行至屋门,忽又止步,转过头,“先前师尊所言玉横之事,何不向晴雪姑娘说明?”   “……近日来或许她有性命之忧,若寻玉衡又要出门,不如在此做修整。”屠苏转移话题转的生硬,紫胤猜不出弟子心中所想,只得顺着屠苏的话回答。   “弟子以为,玉衡有奇效,不若早日寻到,也好多做准备。”   “……也罢,今日天色不早,明日再说与她吧。”屠苏低头行礼,气息沉稳一如既往,转身亦是步伐稳健。紫胤只看得屠苏低头行礼露出的发旋,却见不到他的表情,无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却说不上什么所以然。   “屠苏,等等。”   屠苏住了脚步,回过身来,一副淡然表情。   “……屠苏若遇心境上的瓶颈,自可顺应本心……有时自他人处得来的答案与你境况并不契合,悟道,亦是寻心道。”紫胤略作斟酌,他知屠苏并未将困扰之处全盘道出,也不强求,只待让他自己决定。   “弟子明白了。”屠苏后退,“师尊早些休息,弟子告退。”说罢掩门离去。   紫胤听着屠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收回剑,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魂力散尽 最新更新:2017-02-21 20:03:07 风晴雪躺在床上,安静的闭着眼,她听得见身旁红玉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跟着这呼吸声不自觉的数着拍子。   已至午夜,窗外月上中天。她本来应该是很累的,身边的红玉也不吵人安眠,屋里烧着很温暖的炭火,但她就是没办法睡着。   少恭会怎样?   她又想起身在青玉坛时见到的少恭,君子如玉,却处处受人掣肘,如今又将面临杀身之祸。可恨自己身为幽都灵女,却未能帮上半分忙。   她自出幽都寻找哥哥,就是孤身一人,如今哥哥逝去,人世间,便再没有什么依靠与牵挂。遇到了少恭,就仿佛一道柔和的光重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丝丝缕缕的缠绕成坚实的绳索,自己便又能借着这束暖光从孤寂清冷的冥府脱身,与这人间又有了牵连。   少恭似是有什么秘密不愿让自己知晓,晴雪知道,人世间许多事与幽都不同,自己理解不了。或许是这些事让少恭常常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难过气息。每每那些难以形容的气氛袭来,少恭就会看起来很累,仿佛身上背负着很巨大的东西,压得他寸步难行。   想到这里,晴雪甚至有些羡慕屠苏,虽然他的师父气息冷冷,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但对屠苏的关心却一点也不少,甚至为了屠苏的安危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就好了……自己死掉,还可以与哥哥相聚,要是少恭死去,他的归宿又在何处呢?   好想要少恭开开心心的活着……   晴雪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拽着被角沉入梦中。   ……………………………………………………   “呃…哈啊……”   屠苏是被隔壁隐忍的痛呼声惊醒的,隔壁是师尊的屋子……他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也没点蜡烛,借着明亮的月色闯入师尊的房间。   师尊还穿着白天的衣物,靠在床头半蜷缩着,十指深深的嵌入木质的床沿,头冠早已掉下,千丝散落,遮住月光,给侧脸蒙上一片阴影。屠苏猜测是那不知所谓的预感又一次发作,凑近师尊,撩起白发看他面色。   “师尊,师尊?听得见吗?”入目是师尊一片苍白的脸色。   他冷汗顺着额角滑下,白色睫毛紧紧贴住下眼睑,刀削般的烟眉蹙起,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亦在微微抽搐。屠苏掰开他用力扣住床沿的指尖,看见原本莹润如美玉的双手,指尖刺入许多细细密密的小木刺,指甲亦裂开缝隙,霎时间心疼不已。   随着屠苏的动作,他的双手没了着力点,毫无章法的摸索着,便又扣上屠苏的肩膀。   不知怎的,屠苏心头升起种强烈的冲动,带着强烈的心疼与不知起于何处的愤怒,他顺着师尊扣在肩膀上的手,紧紧拥住对方,声音嘶哑,叹息着唤了声。   “师尊……”   他发着抖,身上的冷汗浸湿了一层层衣衫。   屠苏听师尊说过,预感并不会影响经脉,却会误导他的感知。而让师尊仅仅因为感知上的痛苦就受害至此,此次的预感,又不知会让师尊多么难捱。   “师尊,弟子逾越。”屠苏道,便去解他腰带,一层层脱下他的衣物,直至白色的亵衣,又扯过被褥,盖在师尊身上。   此间师尊一直紧咬着牙,似是觉察到弟子在身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柔弱一面,声音愈发压抑的狠,屠苏甚至能听见牙齿咯咯合紧又错开之声。他躺在床上,又蜷缩起来,离开了屠苏肩膀的双手紧紧揪住被褥,没有丝毫好转。   屠苏沉沉气,掀起被子一角,闭上眼从身后抱住师尊,心里道句僭越,便运起身体里精纯的火系灵力,为他驱寒。   过了好一会,师尊身上已无冷汗,却依旧小幅度颤抖着,喉间亦不断溢出丝丝缕缕小声的痛苦闷哼。   屠苏就这样一直拥着师尊,运转着火系灵力,力求祛除师尊身上的不适。他从没有哪一次比现在还庆幸,自己未疏忽法术修炼。   也是刚才将师尊拥入怀中,他才觉出自己的身量来——除去屠苏略高于师尊,两人身形竟是相似,只是平日里屠苏喜着劲装,而师尊常常宽袍广袖,才显得屠苏身形比之稍显羸弱。   “屠苏...”师尊的声音自身前响起,乍听下去与平时并无甚差别。   “师尊好些了?”火系灵力渐渐开始不支,他却依旧没有放开。   “可以了,出去吧。为师稍作调息即可。”师尊没有转过头来,背对屠苏道,着实少了些威严。   屠苏本想再询问师尊情况,却借着满室的月光发现了他发红的耳朵尖,渐渐也有些语无伦次:“弟子...我这就出去......”   说罢罕见地有了些落荒而逃的意思,急匆匆出了门,在门口正欲关门时,又被叫住。   “去叫醒红玉和风晴雪,稍后片刻到我屋中,为师有话要讲。”   ……………………………………   “此番预感不甚明了,痛苦仿佛加诸魂魄,晴雪姑娘可对‘魂魄’二字有头绪?”四人又聚于紫胤屋中,油灯哔剥作响,照亮一方昏黄。   晴雪咬着下唇,视线盯住桌上的茶杯,使劲想着……可她所想之物,却并不是身上那件唯一也确确实实与魂魄有着莫大关系的邪物,而是临行前少恭的话——   “此物事关重大,托付于晴雪我才放心。”   “某些修道者与天道背驰,欲以此物摄生魂。”   可是屠苏和他的师傅都不是坏人,说不定找得到救少恭的办法……   晴雪不安的绞动衣角,闭了闭眼,从袖中掏出一布袋,终于开口:“我身上有少恭给的玉衡。”   “我死掉不要紧,屠苏,你们能不能帮我去救救少恭?”   屠苏在晴雪拿出玉衡之时就已然愣住,师尊不久前才提过此物救人的可能,如今又一次见到,竟是在晴雪手中,当真巧合。   “姑娘莫急,我们会尽力而为...姑娘将玉衡取出一观可否?”紫胤心中存疑,却并未诉诸言表。   事情愈是顺利,反而巧合过了头,他不由得回忆最初梦里见过的欧阳少恭,真实面目心狠手辣,却能将表面功夫做的无比圆滑,这次又是何等诡计?   晴雪从布袋中取出玉衡,放于掌心,圆润的玉珠釉质略有暗淡,不是什么宝物的模样。紫胤看出正是因封印才使其不被察觉,朝晴雪道:“可否解封?”   晴雪有些不明:“少恭嘱咐我这个东西很危险,才封印起来,为什么要解开呢?”   “我可将其净化,用来救人。”紫胤很有耐心。   或许是陷阱,但机会摆在眼前,为何不一试?他看一眼屠苏,却恰撞上他躲闪的目光,不由得想起刚刚床上那个温暖的怀抱,忙转过视线,轻咳几声,掩饰满身的不自在。   “……好吧,我相信你们。”晴雪将玉横交于紫胤手中。   紫胤立即施法检查玉衡的封印,本想一层层化解其上的咒文,一查之下,竟发觉好几处断裂的咒链,不由得皱起眉头:“晴雪姑娘来此路上,可有人或物影响过这之上的封印?”   “……好像没有……对了,我经过了几个怨气有些重的地方,若说是会影响,也只有这个了。”   紫胤心里暗暗估量,若是玉横因此破开封印,距离最近的晴雪不加设防,很有可能受其中怨魂牵扯,生受魂魄被扯散的痛苦,这恰与自己预感之中所受痛苦契合。   魂魄生生被扯散的撕裂感,没想到自己也能经受一番……紫胤有些心酸,屠苏受煞气折磨的痛苦,不亚于此……   “苏苏的仙人师父……晴雪能求您件事吗?去救救少恭吧,我不要紧,少恭马上就会有杀身之祸不是么?”晴雪有些着急,语速渐快。   “晴雪姑娘稍安勿躁,我已有此打算,只是不知欧阳少恭其人现在何处。”紫胤收起玉横,心下却有些猜疑,这玉横的封印,究竟是受怨气影响,还是封印之时就有纰漏……   “少恭在青玉坛,不过……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危险,可能会离开……”晴雪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愈发不安。   “……我先加固这玉横的封印,不日启程前往青玉坛,如此可好?”紫胤只道净化玉横至少需半月,而欧阳少恭对屠苏的企图隐隐有浮出水面,鉴于天日之象。若想护得屠苏周全,必揭开此谜,亲眼见那欧阳少恭一面。   “嗯,谢谢。”晴雪舒了一口气,面上露出感激又愉悦的神色。   “夜深了,我们便回去了。”红玉一直于晴雪身后静立,眼神时不时在晴雪身上逡巡,若有所思,见此间事毕,出声告退。   紫胤点点头,红玉便牵着晴雪出了门。   “师尊无事,弟子也先告退了。”屠苏见红玉二人出门,也行一礼,转身欲走。   “等等。”紫胤顿了顿,“此去青玉坛,屠苏需对欧阳少恭有所防备。”   屠苏面色不变,眼神却有动摇:“我曾与先生……他有过交谈,只觉其品行高洁,不知师尊为何……”   “为师并未真正接触过其人,不过……屠苏可信我?”若是平常,紫胤绝不会只靠模模糊糊的预感判断,然而几番预感皆成真,不得不劝屠苏愈加小心。   “自然!”屠苏脱口而出,“师尊为我花这许多精力,弟子自然相信师尊。”   紫胤观其神色昭昭,眼神却闪烁,不由心底叹了口气,生出股戒律缠身的束缚感。屠苏在自己面前,总是十分听话的弟子,几乎从未做下忤逆师命之事。   自己总以为,看得透屠苏的性情,亦知其心性与自己青年时颇多相似,师徒之间,便或可有亦师亦友之乐,奈何事不尽如人意,两人间一直存着什么隔阂。这样的隔阂,他在陵越的身上见过,如今却更多了些惋惜。   屠苏有古剑之灵融于魂魄,能与这样的存在生于同时,且有师徒之缘……紫胤每每想到此处,便有种种愉悦,庆幸,珍惜的复杂感情一起涌上心头,但最终却又归于遗憾,师徒之缘既是系带,又成桎梏。   “若我并非你师尊,屠苏可还会信我?”   “师尊怎会不是师尊……”屠苏愣了愣神,却抱臂仔细思索起来,紫胤抛下疑问,就静默等待屠苏的回答,也不着急,只静静看着屠苏侧脸。   屋中余一豆灯火,暖光微微摇曳,盖过了清冷的月光。   紫胤少有关注旁人容貌之时,然而在这染上了暖光的空白时间中,倒不自觉用视线去描绘起屠苏的轮廓。   青年不同于少时的天真可爱,已有成年人的身量和成熟的面容。眉间一点朱砂,却并未有过分的艳丽之感,反倒混杂着他身上那丝凌然又凶煞的剑气,显出深邃神秘的气质,兼有剑锋出鞘的英气。   “弟子斗胆一言。”屠苏从沉思中抬头,并未直视紫胤,却字字坚定。   “不必在乎礼节,在我面前自可畅言。”   ……………………   “弟子感念师尊授业之恩,却不会只因为秉承这份恩情,就做有违本心之事。”   “弟子相信师尊,不单是因为身份,更是因为师尊冰壶玉尺,霁月光风,世上没有人能更值得我托付这份信任,也没有人如师尊般能使我如此仰慕……”屠苏说着说着,觉得面上热起来,后面的话就咽进喉咙。自己的话听在一向淡泊的师尊耳中,怕是有些亲近过了头,但能有这样的机会道出心声,实在令人心悦。   师尊提出此问,会不会有意与自己亲近?   虽然屠苏心里如此想,却不敢去看师尊的表情,只一味盯着师尊手边的灯烛。   “如此……”屠苏听师尊叹息一声,心里不由凉了半截。   却被师尊牵过了左手,听得那沉稳的声音竟夹杂了丝丝笑意:“吾心甚悦。”   心中霎时回暖。   他身上亦不知从何处涌起一阵暖流,催促他去看师尊表情。   师尊眉峰舒缓,唇角牵起不明显的弧度,与平日里的严肃截然不同,在这严冬中竟有了初春冰雪酥融之意,让屠苏不由看愣了神。   师尊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师尊?”屠苏攥了攥师尊的手。   “嗯。”   “弟子定会度过此劫,不负师尊厚意。”   屠苏靠近师尊,用空着的右手环住他,闭眼伏在他肩上,仿若师尊安慰他时的那样,沉淀出一方安宁的世界。       遭袭 最新更新:2017-02-21 23:28:22 三日后,琴川城门外。   “玉横已由我暂且封印起来,我们先至青玉坛,寻到欧阳少恭,再寻良机将其解封净化。”紫胤对众人道,一边御剑浮于空中,“烦请晴雪姑娘带路。”   “嗯。”晴雪点点头,行在前方。   御剑腾翔,一日千里。片刻众人即至衡山祝融峰巅,晴雪带众人行在阵法繁多的会仙桥上。过了最后一处阵眼,眼前的苍茫白云终消散开来,露出古朴肃穆的大殿与处处山水,苍翠空灵的庭院。   “少恭应当在丹室,我带你们过去。”晴雪救人心切,未对周遭环境多做留意。   “晴雪妹妹,等等。”红玉拉住急匆匆的晴雪,“这青玉坛为何无人把守?从前便是如此么?”   晴雪停下脚步,茫然的打量着四周,庭院回折,曲径幽深,山水树鸟皆生机盎然,却单单不见人气,无端透着股荒凉,清风拂过,本应令人心怡,却愈发诡秘。   “怎会……难道是少恭……”晴雪脸色刷的白了,失魂落魄的抓住红玉的宽袖,“我走之前,少恭话语里透出雷严欲加害与他,如今,恐怕是……恐怕是……”   “晴雪妹妹先别着急,带我们去少恭常呆的地方搜寻一番可好?万一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红玉扶着晴雪,温柔的摸摸她的脸。   “嗯……嗯,这边。”   ……   “只剩这个传送阵了……”众人在青玉坛搜寻一番,各处皆秩序井然,仿若上一秒还有弟子在各处巡视,下一秒便都化作青烟消失。   “我没进过这里……少恭说涉及门派秘辛……”晴雪虽这么说,却忍不住第一个踏上阵法,,红玉牵着她的袖子,身影一齐消失在传送阵中。   屠苏与师尊对视一眼,亦步入阵中。   法术的光芒消失,头顶便成一片永夜,只余星空璀璨,脚边小路蜿蜒,间或有石灯照路,这里比起方才的福地,显得荒芜不少。几人顺着七折八拐的小路探寻,多了几分小心,不久便见到地上四散倒伏横陈路中的尸体,尸体无一例外,皆着青玉坛弟子服。愈是深入,死状愈是凄惨,似是经历过一场大战,却未使敌人退却。   屠苏猜测或是有法力高强的妖兽肆虐,紧了紧手中剑,回头看了眼师尊,师尊的预感总不期而至,这让他不得不早做十二分的准备。   “诶?这是……雷严!”晴雪行在前头,这时在一尸体前停下,俯下身去翻过那硬邦邦的尸身,惊讶出声。   “如此看来,少恭应当是敌过了这雷严,先行一步疗伤去了。”红玉安慰晴雪。   “如那欧阳少恭所言,青玉坛发生了内乱……”屠苏听得师尊在耳边轻声道,有些疑惑的放松了过于紧张的神经:“师尊怎知是内乱?”   “屠苏可对来路上的尸体做一番探查,受伤之人身上所受法术的印迹,与其本身所修炼的基本一致。”师尊一甩袖,颇有些不喜,“此处本为难得的清气所钟之地,却被如此糟蹋!”   “对了!少恭若是没事,一定会带走那琴的!”晴雪忽的出声,眼神的星光又闪亮起来,她急匆匆拉着红玉,“就在少恭的寝殿里,我们回去。”   “红玉随晴雪姑娘回去,我与屠苏再探查一下。”师尊眼神朝向更为幽深的前方,迈出脚步。   屠苏跟上师尊的步伐,不时警戒四周,几乎寸步不离的护着师尊。师尊几次预感,形貌都颇为痛苦,让他担忧却又生出无力感,恨自己能力不足,不能与师尊并肩分担。   二人静默的走完这一段路,尽头是一掩藏在石门后的低矮建筑,似是地下仍有乾坤,石门上花纹繁复,线条柔和又有冥冥的规则,屠苏见师尊运转法力,顺着那花纹的几处走向描绘了一条灵力汇成的咒文,蓝光略略闪动几下,石门便悄声无息地打开,显出后面的甬道来。   “这咒文失传已久,我亦是一次游历时偶然得同行之人亲口教授,才使得出此法。”师尊以灵力幻化出一小小青鸟,先行进入其中,“这青玉坛,确有能人异士。”   ………………………………   紫胤一边感受灵鸟反馈回的气息,一边心底生出点焦躁的情绪。   灵鸟感受得到是否有活物气息,他在门口先一步放入,便是希望能探到欧阳少恭的踪迹,以防稍候进入时毫无防备,然而灵鸟四下搜寻,竟连一丝微弱的生气也无,仿佛洞中已无人许久,一片死寂。   欧阳少恭不在这里,看似安全……紫胤心头一紧,欧阳少恭排在屠苏前头,下一次的预感若是不能在他本人面前印证,对屠苏来说并无益处。何况玉横之用,自己尚未明了,本想借欧阳少恭的力量加以探寻,但现下寻不见他,不论他做何种图谋,于己都是劣势。   “师尊可有发现?”回过神来,紫胤才发现屠苏凑近,温热的拇指轻抚自己眉心。   “师尊若遇棘手情况,不妨与弟子道来。”屠苏许是见自己回神,眼神定在了他身上,才放下手,停下了这种过去可称得上逾矩的动作。   紫胤倒也不生气,反而心底生出股温柔的情绪,暖暖地流淌着,他只道是弟子终于在自己面前表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温和情绪,做师尊的自然心悦,舒缓了眉头道:“有心了。”   屠苏也不答话,只是惯性般安静又专注的盯着自己,目光如黑曜石般闪动着柔和的光泽。紫胤方察觉到二人已在这门口等了许久,灵鸟在里面绕尽了所有歧路。   他不由的有点郝然,别开头看向门口:“……其中无人,我们进去再搜寻一番,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屠苏道了声好,没有多问,先于自己进入石门中。   甬道中一如室外,两侧脚边置有整齐石灯。然而墙面粗糙,道路亦不甚平整,比起外面几处雕梁画栋的宫殿,显得简陋许多。向前路越行越陡,不久渐渐明亮,能看得出呈斜下之势。二人行至尽头大厅,只见满屋墙壁中嵌着丹炉,烟囱埋在墙壁里,一副迫不得已掩人耳目的样子。厅外尚有两条岔路,一左一右中有灯光微弱。   紫胤随屠苏进入厅中,屋顶并不高,周围照明的鲛珠嵌在金属架上,投下重重叠叠的光,装有丹药与古书的矮木柜四散摆放,遮挡出一片片阴影,显得格外压抑。   想来是欧阳少恭炼化丹药之处……紫胤环顾四周。只是,为何要选如此幽暗的地下炼药?   “师尊……”屠苏低头站在一处墙壁前,伸手将其推开了一条小缝。   紫胤行至屠苏身前,按下他的手,便见墙壁又严丝合缝的阖上,与周围辨不出一丝差别。他一手捏好防御的法诀,一手轻轻去推门。   似乎有机铦在沉重的石门中运转,紫胤推起来毫不费力,四下里只听得二人的呼吸声,石门开合之声仿若无物。   ——   一片断臂残肢。   门后,整个房间仿若乱葬岗,没有丝毫下脚之处,尸块四散堆砌,平平铺成地面,血液渗入更深层的尸块中。角落里堆积着好像还没来得及分离的尸体。   一片炼狱景象,屋中却并无腐朽的恶臭气息,反而弥漫着还算柔和的草药味。   “……怎会如此。”身后传来屠苏艰涩的嗓音,“先生是青玉坛长老,却……”   紫胤抿唇,拍拍屠苏的肩膀:“先出去等为师吧。”   屠苏却并未转身离去,而是牵住紫胤的手,用手背遮于眼前,眼睫轻颤,叹息道:“师尊当日所说不错……弟子只是,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紫胤感受着手背上柔软的肌肤触感,只觉某处心弦轻轻被拨动,泛起一阵浅浅涟漪。   感觉甚是……   ……   “这些人……”屠苏调整好心态,反而身先于紫胤,翻弄起遍地的尸块,“形貌……已非常人。”   的确,角落的新鲜尸体,看得出尸身上皆有多多少少的妖魔化异变,经脉虬结,皮肤青紫,亦有青面獠牙者,显得强横无比。然而尸体死状凄惨,面色扭曲,与其强硬的外表并不相符。   紫胤亦敛起散逸的心思,踏过满地尸骸,行至角落勘察新鲜尸体。只见尸体上多有泛着血色的抓痕,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他们黑色弯曲指甲中的皮肉。   除此以外,尸身上并无其他武器造成的伤害。紫胤未见过此类非人非魔的异变,却不难推测,他们或许是服下某种特殊的药剂,才异化为此种形貌。   思及此处,紫胤皱眉,对欧阳少恭及青玉坛的印象愈加不喜,他看了一眼屠苏,屠苏正在尸身破破烂烂的衣物中搜寻,意图找出更多信息。   “屠……咳咳……”   紫胤正欲唤他,忽的脖颈处一阵窒息,似乎有只阴冷干枯的手,趁其不备,牢牢攥住咽喉的通路,紫胤甚至感受的到五指指甲陷入肌肤的强烈疼痛,与血液顺着伤口流下,沾湿衣襟的湿润感。   “师尊?!”屠苏猛地起身,朝这边冲来,扶住微微佝偻着咳喘的紫胤,“又是那预感……师尊你如何?”   紫胤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颈间压迫感愈来愈重,头脑一片昏沉,眼前屠苏的袍角渐渐变得不甚清晰,蒙上了一片雪花般的斑白,他索性闭上眼,默默忍过。   …………………………………………………………………………   屠苏只觉手下一沉,赶忙稳住身子,一手穿过师尊两腋下撑起他,另一手抬起他的脸,却只见安然闭合的双眼,心里发急,按上几处大穴:“师尊,师尊?”   …………………………………………………………………………   “师尊,快醒醒!”紫胤只知自己失去了片刻意识,似乎经历了整个死亡过程。他在弟子一声声的呼唤中缓缓睁眼,头脑亦渐渐明晰。   “为师无事。”入眼是屠苏略带着惊慌的担忧眼神,他出声安慰,声音如往常一般安定沉稳,并无被扼制过而产生的嘶哑。   屠苏很明显的舒口气:“师尊可还有其他不适?”   紫胤摇摇头,脑中一直以来担忧之事终于发生:“若我所料不错,此次是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之后,便是屠苏……这一瞬,紫胤只觉怀中装有玉横的盒子如此沉重,净化玉横之事,已迫在眉睫。   闻言,屠苏紧了手中剑:“欧阳少恭做下此事……弟子心有疑惑,还是想要再见他一面。”   “……罢了,我们先出去吧。”紫胤理解屠苏的坚持,只是欧阳少恭现在何方……   身上的气力逐渐恢复,他拍拍屠苏的手,示意不再需要支撑。   屠苏心领神会地放手,紫胤得以整饰自己的仪表,捋平了衣襟的褶皱,便转身朝门外走去。然而不知为何,自他迈开脚步,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屠苏没有跟上来。   “屠苏?”紫胤转身,却见弟子半蹲在地,似乎衣摆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弟子不察,师尊稍等。”屠苏低着头专心解着衣摆,他脚下的尸骸身上有钩状铁器,刺入了衣物下摆,不知为何还绕过了几个圈,显得十分难解。   ——   错了。   自己推测错了。   ——是屠苏。   紫胤脑中突地蜂鸣起来,空旷的视野里,只剩下屠苏背后伸出的一只手臂,无比鲜明地印在脑海中。来不及多想,一道屏障发出,堵在屠苏身后。   那只妖魔般的断臂朝屠苏的颈部袭去,堪堪刺破临时设起的法术屏障,停在了紫胤的血肉里,又翻搅两下,最终被紫胤拽出,在他的法术下化为齑粉。   “赶上了……”紫胤长舒口气,捂住腹部狰狞的裂口,稍施法术,伤口渐渐开始修复,烧灼的麻痒感后知后觉地侵袭了神经。   “是为师错了。”紫胤一边修复伤口,一边对着身后的屠苏慨叹,“从晴雪姑娘那里开始,为师就错了。”    隐匿 最新更新:2017-02-22 18:35:52 “师尊!别再说了。”屠苏看得见师尊腹部,乱糟糟的血肉混杂着破碎的衣料嵌在他身体里,随着他胸膛的震动发声,血水亦不断洇湿布料,大股大股有节律的冒出。   “为师是仙身,这样的伤并无大碍。”师尊如此道来,屠苏却只关注得到他格外苍白的脸色。   怎会无碍!   屠苏抿紧双唇,一语不发,稍作衡量,便打横抱起半坐在地上的师尊。   “你……”他似乎是惊叹一声,亦或是又说了什么,屠苏不再去听,只紧揽住他的身躯,一步步朝外面走去。   快行至甬道门口时,屠苏渐渐冷静下来,注意到师尊亦是半晌无言,不由得低头去看他。   师尊一手虚盖在伤口上,血水已不再渗出,一层薄薄的新生腱膜覆在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脏器上,底下的经脉看不太分明,却见得到其间盘曲错节,血液微微泛出黑紫色,像是中了毒。师尊半阖着眼睫,琉璃色的眼瞳盯着虚空一点,入口处吹来的风轻拂过他的白发,屠苏觉得手背痒痒的。   “师尊?”   “……嗯。”   得到师尊清醒的回应,屠苏安下心,加快了些步伐,接近门口时,忽听得他又道:“可以了,我……为师能走。”   屠苏不太放心,又去查看师尊的伤口,见他腹部血肉确实恢复,肌肤柔韧如初,便依言半蹲,轻轻放下。不料他袍角过长,立地不稳,屠苏手疾眼快拥住他的腰,才不致使他后仰倒地。   “师尊,小心些。”屠苏松手,看着师尊整理衣物。   刚刚的袭击实在有些凶险,屠苏尚且未来得及看清,那只手臂便已被师尊毁去,如今只得从他的形貌上判断当时的情况。   师尊的束腰破开一个大洞,已经不能担起它原有的功能,腰上的玉扣也不知碎在哪处,镶有籽玉的红色挂穗不知是遗失,还是方才被师尊收了起来。总之,他如今衣物松松垮垮,气息凌乱,不复往日冷静肃然。   师尊似是也知自己狼狈,索性不再努力收拢扯开的衣服,轻咳几声,转而正色:“屠苏,你可知,欧阳少恭此时恐怕已是亡魂了。”   ………………………………………………………………   前日夜晚,琴川外,尹千觞墓前。   欧阳少恭一手提了两坛烈酒,另一手把玩一只玉樽,也不管地上土石零碎,靠着无字的墓碑屈膝坐下。   “千觞,我们多久没有像这般月下对酌了?”寂寥的夜里,惟有寒风飕飕穿过树杈,他清朗的声音引起空气一阵颤动,渐渐散逸于远方。   他给自己倒一杯酒,略作斟酌,又全数倾入地面:“料想你该嘴馋,第一杯就先便宜你了。”   说罢又倒酒,举杯浅酌:“我的玉横,当然不会白白送与他人做嫁衣。如今我大计将成,此番前来,是来看你笑话的。”   说罢他低低笑了几声,在这一片暗夜中犹如鬼魅,然而霎时笑声即止,他捂住口鼻,手掌后传来几声闷咳,鲜血自指缝中流出,隐于辨不出颜色的衣摆里。   放下酒樽,他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把掌心攥住的血液擦净,又取了酒坛,灌下一大口酒,胸口里马上火烧火燎起来,盖过了原本的痛楚。   “我今天才觉出,这杯中之物,还是有些好处的。”再一杯酒灌下去,“可惜了。”   他磨挲着未开封的另一坛酒,若有所思。   沉吟了半晌,他忽地起身,提酒将其砸碎在石碑前:“哼!堂堂巫祝大人,竟落得个魂魄不入轮回的下场!”   四周气势一凝,连风似乎都臣服于此种难以名状的威势里,不再呼啸而过。   少恭拧眉,目光定定地看着无字的石碑,叹了口气,周身凝固的气势松懈下来:“罢了。”同时以指成刃,缓缓于石碑上书“尹千觞之墓”,石粉扑簌簌下落,沉进还没完全渗入泥土的酒液里。   他又沉默着灌酒,许是烈酒醉人,再开口时,语气愈加温和:“一样是困兽之斗,你倒走的洒脱。”   “你有个好妹妹,却不见你珍惜,不如……”   “呵,晴雪也不过是我的棋子……”   “对,和你一样,不过是我的棋子……”   少恭重又倚在石碑背面,喃喃道。   他模糊的眼前依稀闪现晴雪温情又柔软的目光,轻轻浅浅的微笑,烈酒已然不能盖过躯体甚至是灵魂上的疼痛,他不知这是临了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笑了笑。   “我会赌赢的。”   ……………………………………   紫胤调息完,将身体中的毒物逼出,缓了口气,期间,他感觉得到屠苏一直默默看着自己,视线一刻也未离开过,知他担忧自己的伤势,心头微暖,道:“本是小伤,屠苏不必忧心过重。至于方才为师所言,你且听我细细说与你。”   …………………………………………………………………………   “这么说来,师尊早先的预感里,晴雪姑娘实为欧阳少恭所杀,而非意外。”屠苏抱臂沉吟,如此一来,上一次师尊的预感,指向的是先生,而此次……   “屠苏,这便随为师回去。”屠苏抬头,只见师尊眉峰微蹙,琉璃色的眼瞳中泠光流转,却全然是担忧之色,“为师推算不出你会否再遇杀身之祸,只有远离这是非之地,才多几分把握。”   屠苏磨挲着剑柄,目光微微躲闪起来。他实在有些犹豫,一方面未见到欧阳少恭尸身,他不愿丧失寻人的希望,何况他想与之当面对质——他还是不愿相信,当日能与自己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的少恭,会是穷凶极恶之徒。   另一方面,师尊如此关护自己,怎能为一己私心,再陷师尊于险境?他又回想起方才师尊血肉尽显、面色苍白的模样。   ……决不能让师尊再受伤!   那便不如只身去寻人……   屠苏咬咬牙,便要跪下向师尊请罪离开,却忽听得不远处传来晴雪与红玉的脚步声,然而下跪之势已不能阻挡,只待听到膝盖骨磕上青石板的碰撞声。   屠苏低头闭眼,心道怕是会让师尊难堪,自己实在有愧于他……   一只有力的臂膀挽住自己身躯,阻住了这股势头。   “待晴雪姑娘道出她的打算,你再决定不迟。”耳边师尊语声沉稳,一字一顿十分坚决,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引得屠苏升起一阵痒意,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借了力站好,默默点头。   “咦?苏苏和仙人师父在做什么?”红玉晴雪二人走近了。   “晴雪姑娘可是有了发现。”师尊轻咳,硬生生转移话题。   听见这询问,晴雪转眼便把疑虑抛之脑后,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我没有什么发现,所以少恭一定还好好的!”   屠苏不解,向红玉递过疑惑的眼神。   晴雪欣然道:“少恭有一把十分在意的琴,常年放在寝室中,用结界保护着,不许任何人碰触,连除尘保养这样的事都是亲力亲为。他若是还有余裕,定然会带着琴走,如今琴不见了,自然说明少恭还好好的活在哪里。”   不知为何,比起师尊的推测,这次屠苏倒更愿意相信晴雪的想法。   晴雪本性纯净,凭感觉交友,却往往有识人之能,她与少恭相处日久,尚且如此与他交好,那么,他定当得上一向留下的印象。同样,晴雪能根据蛛丝马迹推出少恭境况,也确实可信。   “我想去找少恭。”晴雪顿了顿,“当时是少恭不放心玉横才让我带走,现在有苏苏的师尊在,我就可以放心去找他了。”   “这……”屠苏不由得看向师尊,见师尊微微点头,又朝红玉递了个眼色。红玉便心领神会:“晴雪妹妹只身寻找,不如路上伴一人有个照应,可愿我与你同行?”   “红玉姐姐有空?那太好了!”晴雪欣然应允,朝这边行了个礼:“那我们就出发了。”    难脱迷雾 最新更新:2017-02-22 13:20:36 回到原先的小院后,二人稍作休整。   这日,至寒月初升之时,屠苏被师尊叫来,坐在窗边,欲共商玉横之事。   窗户被支起一条缝,丝丝夜风携冷气袭入,吹着烛火晃了晃。   时日已近寒冬,风势凛冽,屋中并未生起炉火,即使是屠苏,也多少有些冷,心道这窗大约是白天师尊为透气所支起,而他仙身大成,大约并不在意这一点小小寒气。   ……所幸也不会说太久,权且当是修身炼体吧。   ……   “……我将那玉横净化后,少不得要寻怨魂集聚之地做番尝试,届时屠苏……在这里等为师回来便好。”师尊似乎有一点犹豫,视线在窗边徘徊不定,“你也该累了,去歇息罢。”   屠苏点头起身,奈何在寒室中坐了许久,血脉一时不畅,脚踝发麻,起身又猛,便站不稳。他身体晃了晃,扶住桌角,面上便有些发红,急匆匆道“弟子告退”便转身欲走。   “等等。”屠苏依稀听到身后一声叹息,止了步。   “是我疏忽了。”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关窗声。屠苏回头,便见师尊点起了屋里闲置许久的火炉。   “你还是随为师一道罢。”说罢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厚实披风,给屠苏披上,熨帖地系上绳扣,“这几日各处奔波,倒把这事抛下了——山间清寒,我这里给你备了几套冬衣,回屋去换上。”   师尊低头给自己系着绳扣,屠苏看着他专注的眉眼,欲阻他亲力亲为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却不愿再动手了。   如此……安定而温柔。   师尊却停了停,又解开刚刚系好的绳扣:“为师还是和你在一处为好,往后你就睡在这里。”   屠苏愣了愣,一时做不出反应。   心却砰砰跳动不停,吵得他无法静心思考。   犹豫间,师尊已熄了灯烛,静坐在椅上入定,他亦不知何时被推到床旁,只待就寝。   …………………………………………   屠苏无比清醒地躺在床上,师尊就在离他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他清浅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屠苏不由翻了个身。   他依旧心如擂鼓,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   “有为师在,屠苏不必担心。”黑暗里,师尊忽的出声,似乎以为屠苏因为忧心那些见缝插针的意外,才迟迟未眠。   屠苏本并非因担忧而清醒至今,然而听见师尊安抚,一直砰砰乱跳的心却慢慢平静了下去,亦不再执着自己的疑惑。不知不觉,沉入深眠。   …………………………………………   紫胤给屠苏盖上层毯子,又退回原位,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他安静却显得疲惫的睡颜上。   在他的印象里,屠苏从未平平整整地睡过哪怕一个晚上,总是如这般,在沉眠中渐渐蜷缩起来,把手边的东西紧抓在怀中。   过去是焚寂——自从他被告知焚寂有吸煞之能,这把坚硬冰冷的嗜血利器就成了唯一伴他安心入眠之物。   而现在——紫胤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断剑,摇摇头。不知他只身在外的夜晚,都是如何度过……   ………………………………………………………………   许久,渐有光从窗纸透入,室内一片朦胧亮光,盖过了快要燃熄的炉火。   屠苏难得神清气爽的醒来,只觉周身舒畅,不复往日僵硬,动了动手脚,才发觉自己早把前夜盖过的被褥团在怀里,而身上盖着的另一条毯子,则并未见过。   是师尊……   心间又有暖流。   他起身去寻放在枕边的外衣,却未寻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厚实的深蓝色冬衣,肩臂的铠甲连同他身上的一些饰物沉沉压在最上。   他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师尊身影,凝神感受到屋外有熟悉的法力波动,便匆匆穿衣收拾。   屋外,湛蓝色的术法光芒包裹了一颗闪动着柔和微光,如鲛珠般莹润的玉珠,然而仔细看,玉珠中还有丝丝缕缕黑气纠缠着盘踞在中央,那股清气缓缓消磨着中央的异色,亦不断被吞噬着。   “这是……玉横?”待师尊施法暂毕,屠苏开口,盯着他手中颇为华美的玉珠,有些诧异。   “只是先前它被术法封印,不显本色罢了。为师略作估计,半月当可完全净化。”   他收起玉横,上下打量了屠苏一番:“衣服可还合身?”   “……很合身。”屠苏未料,师尊问他的头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多少有些诧异,却不自觉的,连眼神也柔软起来。   师尊绕到他身后,拉平脊背上的面料:“却是有些紧了。”   他微微摇头:“都说过为师面前不必客气,当真……”   “……弟子惶恐。”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不由得绷紧了脊背。   仿若有一阵奇异的暖流从师尊指尖流淌出来,所过之处,经脉皆传来未明的酥麻感。心中亦升起微妙的高昂之意,仿若师尊的手牵着一根丝线,轻飘飘将自己提在半空中,脚下是云海腾卷,又若醉醺,令人难舍。   “为师无能,若是能解你苦楚,也不必将你困于天墉城中,如今,又不得不让你在此处……”他忽自责道。   师尊为何如此妄自菲薄?   他这样的人……绝不该因自己如此懊恼。   “弟子能事于师尊身侧,已心满意足,并不求入世。”屠苏打断他的话,少觉突兀,却不愿意停下。   “师尊莫要再提弟子委屈之说,弟子日夜有师尊守护,更复何求?何况我诚心与您相交,折服于风姿…时感欣悦,亦尝知犹如亲友在侧的特殊温情,弟子并无遗憾,亦无苦楚。”话至中途,屠苏已对上了师尊难得微微睁大的眼睛,只见其中流转着难以名状的波光。   这种如若冰泉融流潋滟的波光,屠苏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却次次记忆深刻——   过去自己受煞气侵袭难以克制杀意而自残时、竹林下与师尊曲意相合一坐一立相对静默无言时、女娲神像下那个温暖拥抱前、青玉坛石道中被自己揽于怀中后……   然而这样多次,他却也未能明白其中含意,甚至亦不知辩解这一通究竟有何用。   只是每每与师尊相处,总觉仿若身处晨间薄雾,虽缭绕在身侧,却总隔了层烟朦。而这层烟朦,又非长久存在,时不时忽的散清,露出天边一弯浅淡残月,勾动心绪波澜顿生,刚想体味,却见残月再次消失在茫茫雾气中,徒留……意犹未尽。   气氛一时凝滞,他定定地看着师尊,略显焦躁地磨挲着腰带上的坠饰。   “……当真,如此?”许久,师尊打破沉寂。   屠苏未动,沉默着注视他。   “屠苏做如此想……亦不错……”师尊眼神初有几分闪烁,后又归于平日里古井无波的模样,“为师甚慰。”   ——又归于雾中了。   屠苏并未做声,移开了视线,又听他道:“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为师尚有许多并未教过你,趁此机会,屠苏可有所好?”   ——雾气便层层交叠。   “……全凭师尊定。”   “为师手边恰有棋盘棋子,如何?”   屠苏点头,亦步亦趋跟着他入了屋中。    初悟 最新更新:2017-02-22 13:38:28 “少恭曾与我说过几处落脚的地方,我们刚从琴川过来,那就先去……江都好了。”风晴雪仔细想了想,微微仰头,向红玉征询。   “那便依妹妹所言。”红玉点头,“我们这就出发。”   不久,二人站在一处高大的牌坊前,后有小桥流水,回环曲折,将要入夜,其后看不分明,便只觉蜿蜒幽深。   再往里行,桥上人渐多,初时只见得到粉黛浓妆的年轻女子,招摇着暖熏的香气娉婷而行,渐入深处,便常见郎妾出双入对语笑嫣嫣,虽时值寒冬,气氛却仿若暖春般醉人。   行至尽头,终于见到了半掩在夜里的小楼。小楼四周繁花烂漫,本身亦可称得上是雕栏玉砌,然而二人面前却有一人,容色竟还要胜却这寒冬中盈盈盛放的花簇,虽未作盛装,却相当博人注目。   “想不到我花满楼竟有一天要做女人的生意了,呵~”女子以团扇遮面轻笑,目光倾注于晴雪身上,“小妹妹,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   “我……我……”晴雪一时结舌,回头颇似求救一般看向红玉。   “我们到此是为寻人,寻一名为‘瑾娘’的女子。”红玉早料到此处是何地,无奈之中亦有万分庆幸——还好未放晴雪一人离开……   “哟,你们找她何事?”瑾娘闻声才注意到晴雪身后一袭红衣的存在,不由心里警戒,渐渐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意。   “是少恭的事……”晴雪虽心有疑惑,还是暂且置于脑后。   “?!”眼前女子摇着团扇的手骤停,面上的笑意也迅速消失:“你们随我来。”   二人随她入了楼中,只见楼上楼下装饰截然不同,楼上更似佛堂静室一类,以屏风隔断,一侧空无一物,另一侧也只放了一张低矮长桌,寥寥几个蒲团,室中燃着檀木香,驱散了人胸腔里积了一路的脂粉气。   “我就是瑾娘,二位与少恭是何关系?”辅一安定下来,瑾娘急匆匆问。   “你……近来见过他吗?”晴雪闻言脱口而出。红玉见状微微叹气,将手放于晴雪紧张地攥成拳的双手上,轻拍了几下。   “我们是他的朋友,此番前来,是为向你打听他的消息。”   红玉冷静地将青玉坛所见扼要述出。   语罢,便见瑾娘颓然放下团扇:“我早劝他……哼!如今真把自己搭进去了!”话至中途已然另起愤愤之意,她啪的一声把团扇拍在桌上,“你们身上可有沾染他气息的东西?时日越近越好!”   晴雪只管搜寻身上零碎的物件,心急之下便有些毛手毛脚,红玉摸摸她的额头:“不要着急,他不会有事的。”见她平复了气息,转而又问瑾娘,“不知阁下意欲何为?”   “你们既然听少恭说过我,怎不知我的卜算之能?”瑾娘许是怒气当头,语气里都带了几分火星。   说话间晴雪已找出了当初装玉横的布袋,交于瑾娘手中:“这个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从桌下拿出些卜卦器具:“你们可先在楼下稍候,”      过了一会,瑾娘从楼上下来了,眉头深锁。   “不成……难怪以前他从不让我为他卜卦…………单凭卜卦之术,我竟测不出他的去向。”她将布袋还于晴雪手中,摇摇头,“我还可开天眼一试,只是不久前刚刚用过,这几天怕是无法打开第二次,要是你们信得过我,不妨在我这花满楼暂且住上半月,等我开一次天眼。”   晴雪已稍微冷静一些,她捏着手里的布袋,心里有几分了然。   其实早些时候,早到刚刚碰见少恭一行人时,她就偷偷用幽都法术探查卜算过每个人。   除了作为千年古剑剑灵的红玉,只有少恭的魂魄异常混乱,生出几分难辨之意。那时起,她就明白少恭断然不是表面上那样的普通术士……如今,寻常卜算测不出少恭境况,实在意料之中。   “瑾娘姑娘所说天眼……莫非是……”红玉稍作思索,面上难得显出了些好奇神色。   瑾娘观其面色,点头便道:“就是你以为的那个。”   “那我们便多有叨扰了。”红玉立刻行了一礼,“承蒙相助,我们自然是信得过您的。”   “你倒是……呵,不错不错,我带你们去休息。”瑾娘本来对红玉颇为忌惮,起初是因她身上气质不凡,而今见她有礼而知进退,兼具妩媚大气的外表,竟产生了仿若君子同道的惺惺相惜之感,便急着安置她们,好快点去整饬自己。   ……   “红玉姐姐,天眼很厉害么?”进了屋中,暂别瑾娘,晴雪问起红玉。   “天眼传说可窥万事万物,只是窥视者会因所窥之物相异而承受不同惩罚,她肯帮我们开天眼,已经是帮了大忙。”红玉拢拢袖子,“我活了这么久,对于身负天眼之人,也只是听闻过,他们所受天谴繁重,故而年幼夭折者居多,且极为稀少。而这位瑾娘姑娘能安稳历过许多年岁,想来心智非凡。”   晴雪点点头,神色不似方才怔愣:“少恭认识好多厉害的人,一定没问题的。”   “是啊,晴雪安心等着便是了。”红玉观她眉宇间滞色一清,亦放下心来。   ………………………………………………………………   夜里,屠苏睡下了,紫胤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却并未如这几天来一般入定。   屠苏究竟想要什么?   他难得如此明确地对自己提问,然而他亦明白,答案早已摆在那里,只是他不愿去碰触罢了。   似乎过了头。   不……师父爱护徒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反倒是过去自己未尽责……   紫胤还曾想过,不同于陵越,将来屠苏若是出师,可自成一派、可入世斩妖除魔安定四方、亦可再回天墉城接替自己,甚至可以归隐一方,闲云野鹤。   不过,这许多不同的选择中,自己总会与他成为相交淡如水的朋友,若是再时不时一同品剑抚琴,便可称得上生平快事,然而他并未料到,屠苏要的似乎……不止于此。   折服于风姿……   思及此,几日前屠苏的话,重又回荡在耳边。现在想来,不知为何,那时自己实在惊诧过了头,之后如何回应的屠苏,也未作仔细考量。   寻常师徒之间,弟子仰慕师尊风姿,实在再平常不过,屠苏不过是不善表达……   当真只如寻常师徒间弟子表明尊师之意?   屠苏该是同陵越一样,向往自己的高深剑术与广博阅历,而自己恰又每每救他于危难中,便更多了感激与崇拜,不愿见自己尤自菲薄,这才有了那一番话。   然而屠苏却说:我与您诚心相交……   关护屠苏,不过是因为他的焚寂剑是万里挑一的绝品罢了。   若是如此,何必带他回天墉城收为亲传,教导十余年?又何必次次为他清煞静心,寻找不下千种古籍以解苦痛?何必初闻他下山不顾伤势未愈亦要寻他护他?又何必,以结界,以言语、以情分……将他困于此。   死劫躲过了一次,躲过了两次,这些天过去,亦再无预兆,自己将他留在这里,究竟是出于谨慎,还是,私心?   过去的那些清澈且温暖的回忆自此,忽然都蒙上一层暧昧纠缠的雾气,仿若心魔顿生,难守灵台清明,回过神来,紫胤已近了床铺,低头抚上屠苏眉心一点朱砂,缓缓顺着拂过眉毛入了鬓角,手腕处被他温暖的吐息激起一阵酥麻。   他忽的退开,指尖上已然残留了柔软而细密的发丝触感。   他一甩袖,背着手出门,然而那只被攥得紧紧的手,尚且有如烙过印,擦过发丝处的灼热感,久未散去。   ………………………………………………   晴雪实在耐不住性子等,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步。   “妹妹莫急,我们去外面透透气。”红玉牵起她的手,拉她出了小楼。   楼外仍如她们初来时繁花交映,而今夜将近朔月,夜空中清辉暗淡,惟余星辰争辉,亦另有一番景致。远处有笑语声声,兼之琴瑟丝竹歌声莺莺,烟火红尘意颇为浓重。   “哪怕此处不成,不是还有另外几处么?我们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有线索。”红玉坚定看着晴雪双眼,纤纤玉手去抚她眉间皱痕,得她回视,又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晴雪是好姑娘,不会遭上天薄待。”   “我……”   “要是老娘算不出来,大晚上你们这就要走不成?”瑾娘倚在二楼木栏处,美目怒瞪,倒与身上盛装华服颇不搭。   “瑾娘姑娘勿恼,我们这就上去。”红玉知她说是气话,心下安定,想来少恭之事有了眉目,正欲行礼,便被晴雪拽着急匆匆进了门。   “少恭此时无虞。”瑾娘挑了最重要的先说。   晴雪长长舒了口气,这些天来消失无踪的微笑又渐渐回到她脸上:“太好了……那您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的方位我只得到大概,应是在西北方,周有群山环绕……山中有薄雪……”瑾娘努力将纸上艰涩的文字译出,“他此番劫数未过,却又有遇死逢生之象。”瑾娘抬头:“依我看来,还是先找到他为好。”   “西北方群山……雪薄……”晴雪喃喃,“这样一来范围缩小好多啊。”   “那我们明天就动身吧。”她拽拽红玉的袖子,悄悄说。   “我可听见了!哎,要不是老娘还有这么多姐妹在这里,一定要和你们一块儿上路…………罢了,再有什么需要,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来这儿找我。”瑾娘叹口气,却也对晴雪这样纯然的性子生出了几分喜欢,她摆摆手,“去吧去吧,明早就不给你们送行了。”    交心 最新更新:2017-02-22 15:11:56 傍晚时,有小雪纷扬飘下,后又渐渐转成鹅毛大雪,天地之间,一时雪雾弥漫。   屋外又有竹枝折断的轻音,随后便是屠苏的落子声,紫胤本来盯着棋盘的局势,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到屠苏落子的手上。   棋子是玉制,分黑白两方,屠苏执了黑子,便有了分明的颜色。近来又常常下棋,食指的指甲稍稍磨平了些,在烛火下泛着莹亮的光泽。   紫胤看过许多人的手。   单凭一双手,便可断出他是否执剑,又有何许境界,与剑契合与否,有时甚至看得出持剑者惯用招式、短处,并由此判断其趋好为人。屠苏的手,仿若天生为执剑而生,筋骨修长强韧,经得起百千种不同剑招的修习,然而这双手,却最适焚寂。   焚寂,一把无鞘可出无尖可刺却也不可轻易挥动的绝世断剑。   一把,带给屠苏如斯命运的,凶器。   可惜。   直到再一次听见竹枝折断声,紫胤方回神,烛泪比起方才,已然在它脚下聚了更多。   棋局里,黑龙尾被白龙刺了一下,血液却收不住,隐隐有溃散之象,然而屠苏落了一子,便鲜血淋漓斩了一整条龙尾,无尾之龙獠牙爪锋反而利落起来,直逼白龙心脉。   “……屠苏可曾想过退路?”紫胤只觉杀伐之气迎面,然而他面对的敌人,却早已伤痕累累,满身浴血。   “孤军奋战,无路可退。”屠苏摇头,眸色沉沉,似乎有些泛红,“既然做了,便不悔。”   紫胤定睛观他眼中神色,黑眸一如往常沉静,那抹红似是幻觉。   “……这盘棋,我若再守,便要输了。”紫胤提子,在棋盘上停驻片刻,终还是将其放回棋盒,“今日就到这里罢。”   屠苏却未动:“师尊为何不应战?”   “……”紫胤别开头,无端觉得屋中炉火烧的太旺,教人发闷。   “今日乏了,早些休息罢。”紫胤起身,专心收敛棋子。   “弟子……知道了。”屠苏眼中红光一闪而过,又归于沉寂。   ………………………………………………   夜静的似乎只听见落雪声。   紫胤受杀气激发,从入定中惊起,转头便去看床上的屠苏。   床上有一人影,直挺挺坐在边上不动,无声,无息。   紫胤走近,却见屠苏双目紧闭,眉头皱起。   他忽想起今日该是朔月,未听屠苏称起,自己便也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屠苏?”今夜与往昔相异,并未有煞气满溢出屠苏周身,然而这般静默的屠苏,反而更令人不安。   他试探着搭上屠苏的脉,输了些清气。刚要放手时,却猛地被一直未动的屠苏抓住。   “屠苏?”他动了动手欲轻轻甩脱,却被屠苏抓的更紧了。   “师尊。”屠苏并未睁眼,梦呓般轻道。   紫胤僵住,这语气实在太不像他,无比柔软,如水沁入人心。   却在他心里刻下深深印痕。   “你,说过。”语声渐渐轻不可闻。   “会一直。”   “在。”   最后一字甚至轻过落雪,紫胤并未听清,却直觉有异。   屠苏缓缓睁眼,红芒大盛,随之而来的便是猛烈如罡风的杀气,冲着近在咫尺的紫胤袭去,他一时被屠苏制住一手,只用左手去抵挡突然直取面门的掌风,然而还未触及预料之中的袭击,右手的钳制便被放开。   紫胤移开面前抵挡的左手,却见面前的屠苏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眸色红黑交替,他手上迸出青筋,仿佛要在脖颈上抠出五个血洞来,压抑的低吼自他紧咬的牙缝里迸出:“师尊……快走……”   紫胤闭了闭眼,终于捏紧了拳头。   “我……竟还要你来维护!”   “宁肯自残,也不肯再挽留我,你就当真如此自轻么!”紫胤猛地甩袖,在屠苏眼前掠过一抹蓝白清光,他扳下屠苏双手,压于膝下卡在床上,屠苏便被迫佝偻了脊背。他便顺势欺身而上,捏住屠苏下巴,强迫他抬起脸来:“我还不惧你这煞气!”   “不……”屠苏痛苦地闭上眼。   “为师在你身边一日,便不会让你受诸般苦痛。”紫胤捏着屠苏的手忽的放松,叹道。   屠苏只觉口中苦涩,哑声道:“那师尊可愿让弟子永不受苦?”   紫胤彻底放开了对屠苏的压制,浅色眉毛微蹙,他俯视着屠苏紧闭的双眼,琉璃色眼瞳中似有华光流转。   “是,又如何?”   屠苏猛然睁眼,些许暗红色还残留在其中,他就这样直直陷入那片如明镜湖泊的瞳中,怔怔说不出话。   “以后绝不可再如此自轻自贱。”紫胤再未移开视线,他看着屠苏眼中的猩红逐渐转淡,朝他伸出手,“向我立誓。”   屠苏低头又怔怔盯着紫胤的手掌,许久,将手搭上,攥紧,自然地翻转过来,贴近了自己的唇,阖眼轻轻磨挲着,似乎在确认这并非幻境。   半晌,屠苏轻声,一字一句道:“百里屠苏在此为誓,不复与君离。”   紫胤只觉手背上一阵温热,甚至轻轻擦过了柔软的皮肤,听闻屠苏所言,脑海中一空,忍不住抽手甩袖:“当真……逆徒!”便转身欲走。   屠苏伸手一捞,拉住他的广袖:“师尊?”   紫胤并未回头,却止了脚步。   “……嗯。”   他听见屠苏的轻笑声:“师尊。”   “嗯。”   ………………………………   “师尊?”师尊又坐回了原处,屠苏便看不清他表情,然而心下却安然更胜以往,“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师尊沉稳的嗓音如今在他听来,似乎也夹杂了更胜往日的温柔。   “天寒露重,师尊来床上睡,更暖和些。”一片漆黑中,屠苏即便辨不清师尊表情,也已然猜出几分他面上的窘迫来。   但他却不愿再退步了。   唯独面对师尊。   总还想攫取……更多温暖。   “……”师尊似乎僵住了,身形一动不动。   屠苏坐在床边静默着等了许久,师尊才慢慢起身:“……你说的有理。”   说罢一步步走来,在床铺边上褪下外袍,随手搭在一侧的屏风上,接着卸下头冠,一头白丝如瀑倾泻。他低头看屠苏,便有许多发丝遮掩了额头与鬓角,又消减了许多冷意:“往里去些。”   屠苏听着,忽觉出熟悉感来。   少年的回忆蓦地浮上心头,那些受煞气折磨的夜晚,同样是一番痛苦之后,师尊便是这样说着,携着遍身安定的清气与好闻的檀木香,轻轻坐在床头,讲上那么一两件旧事见闻,哄自己入睡。   鼻翼间,又有了檀木香。   ……………………………………………………   窗外响起几声鸟雀的清鸣。   怀中似乎有什么……屠苏还未睁眼,已感受到了颊侧柔滑的发丝。   鼻翼间有依稀且熟悉的香气。   昨晚……师尊……   屠苏没有睁眼,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在心中塑就怀中身形。   温暖而充实。   “……晨起修炼不可耽搁。”师尊忽然出声,嗓音带着些睡醒的低哑。   “弟子遵命。”屠苏尚且有些贪恋手下触感,却也很快起身,怀中一时不复温暖。   不过,来日方长。   ……   “弟子为你束发可好?”紫胤正挽着披散的白发,一件件套上外衣,桌上的桃木梳便被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执起。   “……”正待紫胤寻由拒绝,屠苏已然将挽在身前白丝缎般的长发收于手中,轻缓梳过。紫胤看见他低头认真的眉眼,心中一时有若春水融动,从善如流地坐于椅上。   仙路漫漫,能得如此一人相伴,纵有千般艰险,亦无怨。   屠苏的手放的实在有些过轻了,紫胤只听得到梳齿擦过头发的沙沙声,甚至还未觉察出料想中的牵扯感,已然听见屠苏略带了些不舍的语气:“师尊,好了。”   桌上还放着他前一夜摘下的头冠,紫胤略带了些疑惑,回手抚摸,触到的是披散着的发丝,再向上,则像是带着流苏穗子的发绳,不算太紧地束住上半部分的些许发丝。   “这是……”   “弟子曾见师尊友人所赠的剑穗,颇为雅致,便借其形制,编了这一件,方才觉得很适合师尊,便用上了。”屠苏扶着紫胤的肩,渐渐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似乎顺着发丝潜入脖颈,仿若被何物蛊惑般,他捞起一把白发,低头于唇边轻嗅:“果真……很适合。”   “君子加冠以厉心……”紫胤只觉一阵暖意忽从身后拥上。   “弟子离加冠还需两年,到时还要师尊为我主持。”   “……当然。”紫胤颇有些无奈于屠苏转移话题的本事,却也不由在心中刻画着屠苏加冠时的模样。   该是少年意气,兼之他独有的安静气质罢。   “师尊?”   紫胤转头,额头堪堪擦过他的脸颊,他稍退后了些,只觉屠苏眉心的那一点朱砂格外鲜红,连眼底似乎也被映衬得泛起些深红色。   如今这样,已然很好。   等等!   紫胤忽地抚上屠苏眼角,仔细观他眼底颜色:“为何过了朔月,眼底血红仍未消去?”   屠苏神色茫然:“朔月时眼底会变色?现今体内煞气确实很是平缓。”   紫胤做了番探察,却未查出有异之处,只好道:“若有不适,即刻告知于我。”   屠苏点点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见天色已大亮,道:“前日师尊教的剑法,弟子还有几处不明。”   “去前院罢。”    年会 最新更新:2017-02-22 15:24:43 “屠苏此次下天墉城,可尝度佳节?”紫胤略略算了日子,忽然想起这时已该是年节。   天墉城独立于这一方红尘,门派长老大多性情淡漠,不喜操持此等喧闹事务,门中弟子又多是俗家出身,为不招致徒然的嗔欲痴念,便更不愿提起。如此一来,屠苏其实并未体会过这人间百态之一。   “……弟子只是听人说起过。”屠苏正将院中落下的薄雪扫入竹林中,闻言摇摇头,道,“师尊有何打算?”   “我欲于初六访友,需下山几日采买些杂物,屠苏与我同去可好?”   访友确是实事,却并非要年会上特有之物。只是念在屠苏再沉稳,也未过及冠之年,这些日子将他困于此,是不得已之举,如今预感许久不再,玉横也已净化完全,不惧那些离奇的袭击。自是该让他去那世间历练几番,感受酸甜苦辣红尘纷乱,多经历些不同风景,将来……   当能长久立于身侧。   “好。”屠苏放下扫帚,“弟子去收拾些行装。”   更重要的是……紫胤脑中又响起红玉的传音符“西北群山雪薄”   此处近秦陵,正在群山之中……前些日子又恰好下了雪。   若欧阳少恭当真意在屠苏,那他便是拖着伤病之躯,以一介丹师修为,从衡山行过繁华的苏杭之地,至此霜寒雪冻、人迹罕至、鸟兽绝迹的秦陵山间……   虽匪夷所思,然而红玉如此笃定地传回,便定有依据,十分可信。   此次带屠苏下山,或许就有躲避锋芒之意。紫胤潜意识觉得,欧阳少恭与屠苏,定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繁杂关系,二人相遇之时,屠苏才最为危险。      湖北安陆县   年关将近,已是朱红之色满目,衢道上四散吆喝着贩卖年货的摊贩,行人纷纷,虽不至摩肩接踵,却也自有一派忙碌景象。   路上有两道格外出众的身形,于闹市中随众人流动,却一如闲庭信步。二人装束相异,气质却相仿,其中便有一种安静而默契的氛围默默流动。   “他们怎么样?”瘸腿的小乞丐朝身边的偷儿使了个眼色,朝一个方向努努嘴,悄声道。   偷儿顺着他努嘴的方向扫了一眼,便见着两个衣着不凡的富家哥儿,其中一个背了把中看不中用的剑,梳着女人家才捣鼓的长辫子,另一个规规矩矩戴着玉制的发冠,十足的书生模样。   他心里咂摸咂摸,朝小瘸子眯眼笑了笑,便转身迅速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   “师尊需要些什么?”屠苏走在师尊身侧,忍不住频频转头去看他幻化后的形貌。   黑发黑眼,眉睫如凡人,不复出尘缥缈之色。   虽说他作为仙人,本已跳脱死生老病,但这副形貌又将他硬生生年轻了百余岁。除却眼中由岁月积淀的沧桑,屠苏甚至要以为,他们是出来游玩的同龄朋友。   “屠苏可有中意之物?”师尊眼神漫不经心地在摊位上游离,似乎并不着急。   “……并无。”屠苏其实有些好奇各式各样的年货,不过想到师尊一向不喜此类喧闹之地,便一心想着找家清净些的旅店,再替他找寻所需之物。   ………………………………………………………………   “……荷芳斋的点心最是不能缺!”紫胤听身边行人如此道,便见不远处店铺客人来来往往,忽的心头一动:“屠苏,这几月来,你都吃些什么?”   “山上的一些野物还有……弟子已修习了辟谷之术。”   “胡闹!你还未及廿年,怎可随意修习辟谷之术!”紫胤一下止住脚步,习惯性地甩袖,然而须臾之间便明了其中缘由,身体不由一僵,又道,“……是为师的错,未考虑这点……”说罢便抬脚欲行:“我们先去买些东西吃。”   然而正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忽然迅速闪过,从紫胤身旁蹭了一下,便欲混入另一方人群中。屠苏直觉不对,手疾眼快捉住这小贼:“交出来!”   那偷儿指了指嘴巴,又摇摇头,用无辜的眼神仰视着屠苏,显得单纯又迷茫。   “……不,不要为难他……”声音是从人群后传出,随后一个一瘸一拐的少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副乞丐装扮:“他只是饿了太久了,实在求求二位可怜可怜我们兄弟,他是哑巴,我是个瘸子,我早告诉他我们没有年可过,他偏不信……快把两位公子的钱还给他们!”说着小瘸子拐了那哑巴一肘子,他才磨磨蹭蹭低着头从裤脚隐秘的口袋中掏出两个钱袋,捧在手心递给屠苏。   ……………………………………………………   屠苏一摸腰带,才发觉自己的钱袋同样被顺走,他虽气愤,却也心有不忍,只道世道不平,总难有十全十美。他从自己袋中掏出了一半银子递出:“以后不可再做此事!”   “大恩人!多谢!多谢!”那小瘸子接过银子,拉着哑巴趴在地上朝屠苏二人磕了好几个响头,二人便起身走远,渐渐地消失在人群里。   “你的银子从何处来?”屠苏忽听得师尊问道。   “弟子揭侠义榜攒了些钱。”他又见师尊皱眉:“那屠苏当已知谋生不易。”   屠苏未明其中含义,只是顺从地点头。   师尊忽的加快步伐在人群中穿梭,走出一段路后,又回头拉住屠苏袖子:“跟紧为师,勿要走散。”   二人渐渐穿出了人群,拐进了街边的小巷口,两侧皆是围墙低矮的民居。愈往前走,初时还可见灯笼高挂,门联新帖的和乐之家,渐渐便有了屋舍蓬草交掩仍旧破陋不堪的饥寒贫苦人家。屠苏又跟着师尊拐过几条巷道,隐隐约约听见许多孩童哭泣的呜咽声。   “这是……”哭声随着师徒二人走近愈发清晰,远远地,屠苏看见许多半大少年,皆作乞丐的褴褛打扮,聚在一个仅由枯木枝和碎石块围起的小院中。   院中有三四个约莫而立之年的混子,或坐或站,正朝这群少年一个个索要着什么。另有一人在外围,用力地鞭打一个血红色的东西,旁边还有许多趴在冰冷地面上的少年注视着这一幕,连绵的呜咽声便从这里发出。   “屠苏可明白了?”师尊比往日还低沉许多的嗓音压过他耳边幽咽声,屠苏认出先前的乞儿皆在其中,皱眉盯着那几个施虐的男人,正欲出手搭救,却被师尊一手拦下。   “人间事,自有其解法,除却妖魔作祟,任由此等因果缠身,为修仙者大忌。”师尊眸色沉沉,执意拦下他,再不让他前进一步。   “修仙者本该以济世为任。”屠苏剑已持在手中,然而手中虽有剑,心中却十分迷茫,师尊绝非为自身修为见死不救的逞利之徒,此次该是有其他打算,可为何到如今还不出手?   “屠苏当知我意。”师尊拦住他持剑的手,直视他双目,黑眸中闪烁着星芒。屠苏不由得思索方才师尊所言。自有解法么……   ………………………………   “铛——铛——”铜锣声由远及近。   “收地租的来了!?”外围那个男人鞭打得累了,揉着手腕斜倚在门口的一棵光秃秃的树旁望风,忽听见远处熟悉的声响,忙回头吆喝另外几人,“走走走,这帮小兔崽子改日再收拾,他们跑不了!”   语罢,里面的几人朝这边嗤笑:“就你耳朵灵!老子怎的甚都听不见!”   “你倒是走啊,这几个身上肯定还有油水,你不要我可拿了。”   “你也就瞅着小子们欺负,收地租的——好像真是……!”其中一个凝神听了听,面色青了青,放下了手上提起来的少年,朝外边走来。   “这个声儿……走!”这人也不再管另外三个,拔腿便跑。   见一人急逃,最初听见的男人跟着朝向一个方向逃去,院中另外两人这才知是真,亦追着先前两人面色青白地逃远了。   “我们也得走啊……”少年中渐有窃窃私语。   “可是不能把老五老六扔在这啊!”少年不愿放弃已被鞭打得奄奄一息的另外几人。   哑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瘸子,便站在他身前蹲下身,又扭头朝他笑笑。   “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你当然得背我。”瘸子一巴掌将他的头扭正,毫不客气地扔下拐子跳上他的脊背,“跑快点。”   哑巴身形亦很瘦小,背着瘸子摇摇晃晃站起,听到这一句,竟也能勉勉强强跑起来了。   二人行的离小院有些距离时,锣声忽的停下了,便见二人转过街角朝这边走来,一人手中拿着铜锣和梆子,另一人手刚从他的肩上放下。   “停下。”瘸子眯了眯眼看清二人相貌,一时大喜,在哑巴背上就拍起手来,“大恩人!快放我下来,给恩人跪下!”   哑巴又闷头将他放在地上,起身时腿有些抖,他捶捶腿,也跪在瘸子旁边。   …………………………………………   “那些人走了吗?”屠苏放下手中物什,忍不住去摸摸小瘸子乱糟糟的脑袋。   “多谢恩人,多谢!只是恩人给的钱都没了……我想拿这些钱来治他的哑病来着,郎中说能治好,真的!”瘸子抹了抹脏兮兮的脸,擦掉眼泪,“那些人害我这兄弟说不出话,他本来就体弱,这下便更找不见吃饭的活计了!”   “师尊?”屠苏扭头,却见师尊摇头:“为师并不善歧黄之术。”   屠苏把袋中的另一半银子掏出递给他:“这些可还够?”   “够了够了!恩人有何差遣,小人必定任凭驱使!”小瘸子扶着哑巴的肩膀,晃悠悠地站起身道谢。   “不必。”   “我会些舒筋之法。”屠苏忽听得师尊出声。   “若你信得过我,你的腿伤,我或可一试。”师尊神色仍淡淡。   小瘸子听得愣了愣:“能…能治好?”   师尊亦不多说,只待他回应。   那小瘸子咬了咬牙:“那些郎中都不愿意给我治,说是没了法子……恩人这么说……我信恩人!”说罢坐在地上,壮士断腕般闭上眼:“我不怕疼,就是没钱,恩人愿意给我治,哪怕治不好,我也认了!”   师尊半蹲在地上,手搭于瘸子跛脚,衣袍便铺曳开来。屠苏未见到运转灵力时散逸的微光,空气中却有常人感受不到的灵力波动,想来师尊此次一心要掩饰仙人身份,只下山来采买物品。   不知师尊所访友人,又是何等人物……   “再用些普通的伤药当可痊愈。”不多时,师尊起身,拢拢袖口:“我们走吧。”   屠苏略去身后少年不住的道谢声,跟上师尊骤然加快的脚步。   二人沉默着转过几个街口后,屠苏问出了萦绕在脑海中的疑虑:“师尊本不愿多牵扯凡人因果,为何此次会……?”   “我并未对其境遇多做改变,便谈不上牵扯因果。”师尊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屠苏早知道以师尊修为可稍勘天机,遂不再多问:“天色晚了,方才我见着那边有旅店。”   “也好,今日先休息罢。”    传道 最新更新:2017-02-22 15:44:52 第二日,屠苏仍然跟着师尊出门,走过几乎与昨日同样的路,却还不见师尊采买他说过的访友所需之物,眼见日头又将西落,渐渐着急起来。   师尊究竟有何意?   他忍不住细细琢磨这一路上师尊所着眼之物:点心铺、成衣坊、灯笼摊、古董店……实在……毫无联系……   二人正行至桥中央,师尊忽然停在栏杆旁:“屠苏,看那边。”   他闻言顺着师尊手指的方向远远望过去——当真是很远,亏得修仙之人耳聪目明——是一家红火的赌坊,后门正对着二人,门口有几人似乎起了争执,手脚之间拉拉拽拽,隐隐围成个堵住后门的圈子,忽的从门里冲出个小个子的身影,趁前头几人反应不及一头钻出圈子,迅捷地朝远方跑去。   被甩在后头的众人正欲去追,便见从门中又跌跌撞撞出来个年纪相仿、但明显腿脚不便的少年,一人抓住后领将他随手提起,朝那个跑远的少年喊道:“把你赢的钱给老子交出来,不然就弄死他!”   “你回来,别丢下我……回来啊……”被挂在半空的少年涨红了脸,胡乱蹬着腿。   即使听见了身后人的求救,前头的少年依旧头也不回,闷声不吭地飞奔,终甩掉了尾随的打手,消失在傍晚的薄雾中。   “大爷行行好,我什么都能做!不要杀我……”   “哼!一个跛子,十个你卖了都给不起,下辈子当牛做马去吧!”不过瞬息,被提在壮汉手上的少年便不再挣扎,破布一样被随手丢在旁边的板车上,一身褴褛彻底与其中的草叶垃圾融为一体。   ……   紫胤这才放开紧握着屠苏的手。   屠苏盯着远处那板车沉默半晌,忽道:“这是天命?”   “是,也不是。”紫胤看着他眼中明灭不定挣扎的光,口中有些发苦,“本还有许多其他命途,可他们偏偏选了这一种。”   屠苏这份赤子之心,一直掩藏在寡言的外表下,却更为动人。如今要他眼睁睁去看他人亡途,可谓残忍。   只是悟道之途……本就如此。   屠苏盯着结了冰的河面,沉默半晌,重又抓住紫胤的手,十指相扣。   他缓缓阖眼,遮去其中波澜起伏的光芒:“那师尊又为何替他疗伤?”   “……不过是些许挣扎罢了。”紫胤摇摇头,叹道,“人世诸般苦痛,自有命定,而仙途茫茫,也不过是罅隙间寻一线生机,虚多些年月罢了。”   手背上传来屠苏稍微高些的体温,在这寒冬的傍晚十分舒适,恰恰像屠苏其人,沉寂的外表下,有着不输任何人的温暖。   紫胤用另一只手揉揉他低头才显出的发旋:“然而即使是虚增年岁,我亦盼你能安然存于……我着眼可及之处。”   “师尊此番,还欲使我知晓辨人识人之法?”屠苏依旧紧紧扣着紫胤的手,挺直了脊背,情绪平定许多。   “然。”   “即使是兄弟,也会反目?”   “即使是。”   “……他二人本相依为命,日久天长,却也抵不过这一些小利么?”   “那二人以利相合,谈不上相依,最初与你我相遇,也不过是配合无间的一场戏。”紫胤顿了顿,还是告诉他全部,“那偷儿出千赚得许多钱财,却刻意留下腿脚尚且不便的另一人,居心可昭。”   “……那孩子,并不像这样绝情之人。”屠苏似是回忆起那二人相处情景,缓了许久才道。   “眼见非实。”   “……师尊,是想说欧阳……”   “屠苏。”紫胤声音沉沉,打断他的猜测,“不仅如此。”   听见他骤然低沉的声音,屠苏不由对上了他的视线。   夜渐渐降临,远处的灯火映不到此处,徒留二人处于暗色中。屠苏眼里的猩红色沉浸于夜中,遍寻不见,仿佛恢复了原本纯净的黑。   紫胤一手描摹这双熟悉的眉眼,指尖渐渐顺着眉心朱砂,滑入鬓角:“屠苏,我可曾说过,你很好。”   “师尊……?”屠苏轻轻用拇指磨挲紫胤的手。   “为师知你受煞气驱使,造下许多杀孽。却也知晓你心中善念胜过这世间许多人,时值多年仍能保灵台清明。更何况……”   “我早允诺会护你,便不许你妄自菲薄。”   自与屠苏同住,每日看着他在自己身边,格外放松地修习剑法,紫胤便常常想起还在天墉城上时他如履薄冰的境地。   那时他在自己印象里,便是沉默寡言,遇事便一力承担,遭构陷也不多加辩解的自轻模样。后来离开昆仑山,这种趋向似乎消失不见,但每每煞气发作,他就又仿若无知无觉一样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好像……潜意识里去寻求毁灭。   他不愿见到这样一柄不世出的宝剑,自己沾染锈迹,于时光中扬作尘土。   “弟子……明白了。”屠苏微微笑了笑,神情放松,“自当如师尊所愿。”   …………   “呵呵……”黑暗里,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将屠苏从睡梦中唤起。   “……我的,半身。”这声音如薄纱轻笼,随着屠苏的清醒消散在耳边。他一下坐起身来,提着放于枕边的焚寂翻身下床,环顾四周,却未见任何异状。   “何事?”床内侧的师尊亦起身,却并未有警戒之象。   “师尊可有听见…………想来是梦魇。”屠苏这才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方才声音,确是如梦似幻,仿佛有人在耳边呢喃,却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你实在忧思过重了。”师尊拍拍外侧的被褥,“回来,小心受凉。”   “嗯。”屠苏重又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他的视线不由从帷幔顶转过,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师尊安然的睡颜映入眼中,此时他撤去在外的伪装,散落在枕上的白色长发与屠苏的乌发交织于一处,在屠苏眼中,不知为何,竟多几分明艳的颜色。   师尊身上一直有种清淡的檀木香,这种香气萦绕在许多只与他独享的记忆周围,而如今,屠苏已经注意不到这香气了——二人居于一处,气息几乎不分彼此。   或许自己身上,檀木香从未散去过。   “早些睡吧。”   师尊温暖的手忽的握过来,安抚似的捏捏他手心。   他并未答话,反牵住师尊的手,仿若汲取温暖般不愿松开。但只是这一小小的改变,他便能放松地阖上双眼了。       异变 最新更新:2017-02-22 15:52:43 “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在外边卖画的那个老婆子?”   “她不早让她儿子葬了吗?”   “可不是么,可你看外边那是谁?”   屠苏正要与掌柜结算房钱,闻言不由朝外边看去。   夜幕早已降临,旅店门口灯笼暖光映于地面,显出一片澄红色。年关将近,即使戌时仍有不少摊贩热情地招呼过往采买年货的行人,然而这卖画的婆婆,却显得寂静非常。她独自僵坐于椅上,面前如往常一般整齐地摊开十几幅水墨写意,其中还夹杂着几幅颇为应时、吉祥喜庆的童子年画。旅店前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让这张过去十分慈祥的脸显出几分诡谲。   “她!她不是死了么?我亲眼见她儿子给她下的棺!”   屠苏皱了皱眉,的确,门口的婆婆身上气息虽无异常,神情却不太对劲……   “请先等等。”他对正拨着算珠的掌柜道,转身出门,朝灯下的画摊走去。   “您的画,可是要卖?”   婆婆缓缓点头,也不出声,眼珠缓缓朝着屠苏的方向转动,却没有焦点,仿佛面前无人一般。   “失礼了。”屠苏用手在她面前晃晃,却未见她开口,只觉事有蹊跷,便欲探她脉搏。   “别碰我娘!”远远地,忽传来一声吼,引得店中人纷纷侧目去看门外。只见一书生打扮的青年猛地冲过来,以护卫的姿态拢住那婆婆瘦小的身躯,转头斜眼睨视屠苏:“买画便买画,作甚动手!”   “……”屠苏自知理亏,后退半步道:“在下只是观令堂神色有虞,想稍作探查而已。”   “……我娘很好,不必你来探查……对…没有比这再好了!娘,我们该回家了。”书生说着便有些激动,然而又迅速镇定下来,安抚了怀中的母亲,转身收拾起桌上的画作,故意对屠苏视而不见。   屠苏一时无他法,只目送着那书生搀扶着他娘走远。   “发生何事?”屠苏回了房中,阖上门,便见师尊正收拾着几日来二人散落在屋中的一些物什,现下已停了手,似是已然发现他神色不同于以往。   “师尊……死人,可能再复生?”   方才他又在楼下大堂里打听过一番,发现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近日来,不仅是这位婆婆,城中还有许多家,不知为何,家中亡人重归,除却其神色不复灵动,其余皆如常人。   更有些郎中,断定这些人不仅是死而复生,将来还能完全恢复,或可……长生不老。   师尊摇头:“屠苏遇见了什么?”   ……   紫胤沉吟片刻,只觉脑海中似乎曾有过相似的印象,只是旷日久远,实在是模糊不堪了。   “除此还有许多家,我们可否多探查些时日?”屠苏朝向他的视线毫不动摇,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在劝告。   只是再过三日便是年夜,屠苏的煞气,逢月初而激发,若不能早些回去,怕是……   “师尊给我三日,三日后若无突破,便先回去。”   “……如此,也好。”紫胤叹口气,“你这性子,一贯是有了自己的决断,就难以被撼动哪怕一分,当真……”   “弟子不会违背对师尊许下的承诺。”屠苏周身的气息尽数放松下来,上前去解开原先被收拾起的包袱,“还要劳烦师尊在这里再住几日了。”   ………………………………   “传闻说,那是仙家修炼所用的极品丹药,名叫仙芝漱魂丹。”   “你从哪里听来这名字?”   屠苏打量着面前老板点头哈腰的样子,实在难以将他与师尊所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江湖探子想到一处,然而二人不过到此处半个时辰,就已经通过这老板的话语描绘出事件的大致轮廓。   身着杏黄色云纹绣祥衣物,自称药师,夜里秘密出现无偿派药的青年男子……   听来倒与少恭颇为相似,只是这药,看来并不似什么极品丹药……反倒是令已故去之人不得安宁,颠倒轮回的毒物。   “自然是那药师亲口所言,他行踪不定,却必会提前告知下一次赠药的地点。说来也怪,这药师也不过是前几天忽的出现,便有了不少人心甘情愿为了他的药丸等上一整夜,甚至提前悄悄去掘墓。”   “那下一次又是在哪?”紫胤观其神色,将又一锭银子置于桌上,微不可见地皱皱眉。   “城外荒庙中,消息千真万确。小人也不敢有丝毫隐瞒。”那老板未立即去动桌上的银子,狐狸似的眯眼笑了笑,“小人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屠苏跟在师尊身后,有些不明。   还未至青玉坛时,师尊就常常旁敲侧击要自己小心欧阳少恭,如今证据几乎要确凿了,他回忆最初的那些叮嘱,反而好奇起来:“师尊?”   “何事?”   “会不会是先生?”   “若是,你当如何?”   “……师尊明日晚上会与我同去?”   “自然。”师尊半阖眼睫,“只是记得勿要打草惊蛇。”   “弟子明白。”    纵容 最新更新:2017-02-22 19:10:55 腊月二十九,夜,城外荒庙。   屠苏与师尊从城中出来,一路上初时还有零散的农户,泛着年节的红火气息。   小路七拐八弯渐渐入了荒林,路上除了车马走过的辙印,便愈发显得渺无人烟。   为避人耳目,二人皆穿了夜行衣,融进不可见的暗色中。   虽说是门户大开的荒庙,也不过是缺人供奉,烛台塑像蒙上厚厚尘土,略显阴沉,而屋瓦窗檐俱无损坏。屠苏在外稍停下,感受屋中并无他人气息,便转头以眼神询问师尊,却得传音入密:   “先在外静候片刻。”   二人匿于庙墙外侧阴影中,师尊敛息立于身侧。一时之间,屠苏只听得耳旁穿过林木的萧萧风声。   不久,渐有杂乱的脚步声自不同方向迫近,师尊不动,默然如草石。片刻声音便至庙前,从小路的枯木丛中拐出一个以黑面纱遮掩的妇人,左顾右盼了一番,又紧了紧身上黑灰色过分宽大的斗篷,使其不至拖地,袅袅婷婷走入了破庙。屠苏从师尊背后轻轻拨开他高束的发丝,恰听见又一次传音:   “再等等。”   随后便有许多人,仿若朝拜般缓缓行入这一间小小的庙厅,来者竟大多如师徒二人一般,藏头藏尾,遮遮掩掩。人群默默前行,如鬼魅游曳,随着郊外的寒风飘进阴森的庙里。   “混入其中。”   屠苏不由看了师尊一眼,他墨黑的眸子里透出沉沉的怒气,嘴角紧抿,隐而不发。   屋中四处皆有如烟丝缠绕的蛛网,随着人群涌入,空气里渐渐腾起飞散的絮尘,温度也比屋外暖和了许多。   约莫寅时,不再有人陆续进门,然而众人心中所想的药师,却也一直未现身。   “他之前当真是那么说的?”   屠苏听见屋中有私语声。   “错不了,我见过他好多次,没有一次失约。”   “……”   窃窃语声渐渐平息,庙中众人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沉默。   然而又过了一个时辰,庙外的风声刮得愈加猛烈,屠苏甚至看得见风顺着门缝透过,扫开地上尘土。   屋中聚起的温度被风携去,人群里渐有耐不住的,上前将大开的庙门关上,拿起竖在一旁栓门的长杆将门拴紧。   “这是什么!”随着关门的动作,角落中忽的传出声惊呼,人群朝着那人聚拢起来。   “哪位能借个光?”   有人点了火折子,借着微光,那人念出纸上瘦硬入纸的墨迹:“在下失约,万分抱歉,药在供桌之下,数目足够,各位且自取。”   语音未罢,便有人探头进桌下,拢出四个足有手掌长的瓷瓶来,辅一打开,就有淡淡清香散逸于这一方堂室之中。   这香气……屠苏只觉头猛地晕了一下,淡淡的香气如游蛇猛窜入鼻中,久散不去。   “怎么了?”师尊迅速探查起脉象,另一手抚上他的脸细看其神色。屠苏只觉鼻翼间与他气息相交,师尊身上的檀木香异常地浓烈起来,盖过了那药味。   “没事了……”   这药味……为何有熟悉感?   同时,那一边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初时拔开药瓶布塞的那人见势迅速倒出两颗丹药揣入怀中,将药瓶撒手掷于供桌上后便寻隙逃走。   屠苏与师尊被困在涌动的人群里来不及阻止,便见众人蜂拥而上,抢到丹药者又如潮水般猛地退去,匆忙间消失在庙外的幽林中。   ……………………………………   “这瓶底是……”瓶中已无药丸剩余,屠苏倾倒瓶身,便见其下刻着密密的小字。   紫胤倒很在意方才那张时机颇为巧合的信纸,他搜寻一番,从角落的地上捡起沾满泥土灰尘的纸张,墨迹被盖在脚印下,有些辨不清晰,他皱皱眉,回忆当时情景,不由朝头上看去。   房屋横梁恰在不足一丈远的头顶上,紫胤眼神扫过,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一道细微的闪光忽的掠过他眼角。   紫胤自墙壁借力翻身上了横梁,找见了闪光的来源——琴弦。   一根纤细透明的琴弦从房梁上垂下,随着从屋门吹入的寒风轻轻飘拂。琴弦的一头深深刺入木梁中,足见布弦者功力之深。琴弦另一端,却并不齐整,似是被挣断,在空中微微卷曲起来。紫胤下了横梁,朝房门走去,果不其然,见到了刺入门头的另一段琴弦。   想来之前这张信纸被琴弦绕在房梁上,一旦有人去动房门,便会挣断拴着半开房门的琴弦,致使信纸飘落。   而琴弦轻细,又是夜半时分,自是难有急切的求药人多花心思注意,除非……这药师知道,有人目的并非求药。   ……………………………………   屠苏看着这行小字,眼前仿佛浮现出什么影像——有一双格外熟悉的手,持了根细如牛毛的丝弦。随着瓷粉簌簌飘落,光滑的瓶底被深深浅浅刻上瘦硬的字体,行云流水,历历在目。   “屠苏?”   他蓦地回神,瓷瓶仍是瓷瓶,并没有什么手,亦无走笔行龙的丝弦。   “方才你便是如此。”屠苏视线从瓷瓶上移开,入目是师尊担忧的眼神,“为师不善医道,只能根据你经脉有无阻塞以断异状,若有不适,须得早言。”   “弟子明白,只是感觉十分模糊,难以表述清楚。”屠苏摇摇头,“身体并无不适。”   “服此药者,须避日光”他看着瓶底这行字:“师尊可有什么印象?”   “若是红玉在这里,或许还可以问她……”师尊沉吟半晌,皱眉叹息,“今日且至此,我们回去罢。”   “若是不能令人死而复生,他……这药师又在作何打算?”屠苏总是不由将欧阳少恭代入这一模模糊糊的药师形象中,心中揣摩其目的,随口便问了出来。   “明日再做打算。”师尊牵过屠苏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去,“不要再想了,回去休息。”   屠苏任由他拉着,满心满眼便都是师尊的身影。黑发黑眼,乌丝高束,平日里清冷气息不再,似是未曾登上那九天的凡人。除却多出来的几丝烟火气,在屠苏眼中,更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颜色,让他手心发痒,心底也传来微微暖熏的痒意。   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触碰。   再多一些……   不止于此。   屠苏突然停住了脚步,引得师尊疑惑止步,一侧脸,发尾轻轻扫过屠苏脸颊,眼神透出些许焦急:“哪里不舒服?”   “……没有。”   这一瞬,他似乎将过去的尊师之道全然抛在了脑后,只是盯着师尊纯黑仿若旋涡的双眸。   渐渐靠近,渐渐阖眼,直至温热的气息相交,檀香味深入心肺。然后,微凉的鼻尖相触,唇瓣上传来柔软的暖意。   心底的痒意并未止歇,反而愈加升腾。   他在唇上蹭了蹭,右手手心滚烫,渗出些薄汗,胸膛里咚咚声不停歇,鲜明地响在耳畔。   不知不觉,他已将师尊逼得靠在了树干上。他闭着眼,凭感觉挑起师尊的下巴,牢牢固定住他头颅,亲吻渐渐在他脸上游移,移过唇角、鼻尖,又在师尊已然阖上的眼睫处流连,最终停留在眉心。   “弟子冒犯……”唇瓣还贴在师尊眉心,他含糊不清地叹了一句,却不愿收手……   “……痴儿。”许久,师尊低声道。   他的气息扫在脖颈间,便犹如电芒跳跃,一阵酥麻的兴奋感顺着屠苏的经脉倾泻了半个身躯。   “师尊?”屠苏压抑道,喉间音色沙哑。   “嗯。”   屠苏睁开眼,师尊恬淡的眉眼还安然阖着,拇指轻轻压上淡色的双唇,它们便微微开启。   心里有什么要满溢出来。   暖暖的,温柔的。   他偏头与之相合,舌尖探出,触及之处一片湿润,尤其柔软,仿若春风三月的细嫩竹叶,甘甜如醴泉。   他稍稍退出:“师尊?”   “我在。”   虽不懂杯中物,屠苏却只愿此时有酒,灌上一口以解干渴,取代这浅斟细品,却分外醉人的甘甜,使他不致这般沉溺。   舌尖又相触,初时只是轻轻舔舐,渐渐却被带动着交缠、吮吸、勾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时,屠苏轻喘着放开了师尊,只见其皱着眉,眼角微微有些发红。   师尊平了平不稳的气息,沉声道:“该回去了。”   语气却没有平时那样坚定。    焦冥 最新更新:2017-02-22 19:51:23 “我之半身,却要……使我如此欣羡么?”   睡意迷蒙间,耳畔似有窃窃私语,然而屠苏却未如前次猛然清醒,只觉困意浓重,如梦似幻,身体亦沉沉提不上力,有煞气爆发后精疲力竭之感。   ……   腊月三十,明日当空。   屠苏依先前旅店小二的指引,朝向城东民居,探寻那书生的家,师尊默默行在身后。近了新年,街上反而不如几天前热闹,城中商铺多已歇业,有零零散散几家开着门,也颇为冷清。   屠苏揉揉手腕,不知为何,昨夜深眠,晨起却有疲累之感,手腕尤其酸痛,仿若年少初修剑道时,挥过百千次剑招后所感。   “?”师尊执起他手腕,稍稍揉按一番,皱起眉来,“近日勿要再习剑了。”   可自至江都,自己再未遇受迫出手之时,亦未过分磨砺剑法,怎会如此?……   他点点头,只当是筋骨生长时特有的酸痛,恰于此时,远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当初的乞儿?”   师尊淡淡扫过一眼:“我们现下是去寻那书生……”,同时手中似乎顺势掐指算了些什么,眼神凌厉起来,话锋忽转:“不对,跟上他!”   前头是当日于赌坊先行逃跑的哑巴,今日依旧步履匆匆。他手里提了一串药包,神色埋在高束的领子中,看不分明。   不久,他步入一小院中,严密地闭上院门,又低低地撩开房门上的帘子,老鼠似嗖的窜入屋中。屠苏二人隐蔽在屋外,只见主屋全被用黑布蒙上,透不进丝毫光线。   “里面的气息……竟是!”屠苏凝神感受屋中动静,又有一道熟悉的气息——   竟是当日已然死去多时的瘸子!   “他也服了药。”   师尊摇摇头:“人死断不可能复生,世上亦无灵药能使离体多时的魂魄归回,此药使亡者重现生机,却也只是行尸走肉。”   说着屋中忽传来一阵瓦罐滚落碎裂的乒乓声响,那瘸子从房门猛地冲出,后头哑巴似乎被屋中事物绊了脚,一时竟未来得及追他。   接着,师徒二人便见那瘸子,眯着眼,微微在阳光下扬起头颅。   冬日光芒并不刺眼,轻铺洒在他身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渐渐化作透明,散成萤火般的光点,在原处不住盘旋。   ……   哑巴追了出来,却不见他哪怕一片衣角,他又匆忙越过小院门槛,朝远处张望,亦无人影。   他定定地在原地徘徊良久,终于回过身,去拆下所有遮掩住门窗的黑布,仔细折叠收好,漠然回了屋中。   屠苏盯着院中聚聚散散的光点,心中忽有些不忍。   “我似乎……见过这药效……”师尊轻声道,“容我想想……先在这里等到晚上罢。”   ……………………   那团光点并未彻底散开,亦未飘出小院,至日落时,天边最后一丝光线也黯淡下去,光点渐渐聚拢,周身泛着乳白色光芒,聚成了一个浅淡的轮廓。   人影随天色渐暗反而明晰起来——仿佛整个白日的时光不曾流淌而过——他仍像起初时,双眼安然闭合,头颅微扬,朝向夜空。   哑巴闭门未出,屋室里却不点灯。有黑鸦驻于屋后光秃的桂树上,凄凄嘶鸣。   屠苏听着这哀戚鸟声,心中升腾起一阵滞涩:“师尊?”   “我们进去。”   二人越过屋外呆滞的少年,去扣房门,却并无回应。   屋中有人的气息,然而敲门声后,这股气息却未作丝毫反应,依旧静静停在原处。   ……不好!   屠苏后退几步,猛地踹开从内上锁的房门。   屋中要比室外暗得多,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默默坐在椅上,面前的炉火早已熄灭,而他只着单衣,仿若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   “你……”屠苏凑近了些,渐渐适应了屋中的阴暗,见到那少年睁着晶亮的眼睛。   眼神清明,却没有焦点。   “你……还好?”屠苏不敢去确认。   少年缓慢地点头,身躯依旧不动。   身后,师尊拍拍屠苏肩膀:“他吃了药,想来已化作焦冥。”   “焦冥?”   “方才见外面那人又由光点化作人形,我方才记起。”师尊摇摇头,“仙芝漱魂丹,怕是以这种奇异虫豸所制,此虫可食人尸骨,聚人形,辨人心。”   “……这些,已非人身?”屠苏看着眼前不复灵动的少年,实在难以将他与虫群相联系。   “焦冥寿数绵长,除却灵火,寻常术法难以将其尽灭。”   师尊手中渐渐燃起浅蓝色的灵火。   火苗摇曳着,照亮他黑沉沉的眉眼。   …………………………   屠苏再被拒于门外。   盯着这户人家紧闭的大门,他终于轻声道:“果然如师尊所言。”   “对常人来说,亲人在侧,哪怕仅是自欺欺人,也远胜不复相见。”紫胤稍稍皱眉,看来消除焦冥之事,还是需寻其源头。    梦 最新更新:2017-02-22 20:30:11 屠苏梦见了一双熟悉的手。   左手从温暖黏腻的猩红液体里拔出,沾染上灼眼的颜色。   右手持着柄十分熟悉的剑,暗红色、缺失了剑尖的长剑,手臂残留着挥剑后血液殷殷流动的燥热。   它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巾,慢条斯理地将指缝间的颜色拭去,又娴熟地施了清洁的法术。   然后,掌心多了个精致的药瓶。   …………………………………………………………………………   腊月三十一 除夕清晨   今日屠苏是被紫胤叫醒的,然而他方醒来,直挺挺坐在床上出神片刻,便抓住焚寂剑柄,一寸一寸查验剑身,连外衣也未来得及披上。紫胤观他眼神迷茫,甚至泛着一丝惊惧,不由出声询问——却无回应。   紫胤俯身,清气笼罩了焚寂,他止住屠苏的手,沉声道:“别慌。”   他猛地抬头,恰对上紫胤的视线,眼底的暗红色愈发鲜明,投来的目光,仿若将要溺毙之人忽抓住浮木,恐惧初定,余惊未散。   紫胤从他手下取过剑,举至眼前细细探查,清气浅蓝的光芒注入剑身中间暗银色的铭文,渐渐传入双侧剑锋。凶剑一如平日沉寂,未有丝毫血煞气息。   屠苏一直死死盯着从剑身上流过的清气,直至最后一丝亮光消失,他才艰难地转了转眼珠,问道:“可有异常?”   紫胤摇摇头,将剑放回他手中,手指穿过他披散的黑发,顺着捋下去,轻轻揉过九宫穴位:“与平日并无不同,屠苏……梦见了什么?”   “这把剑……杀了人,许多人。”   屠苏怔怔看着手中伴随他多年,为吸煞贴身携带、已然仿若兄弟的焚寂,却丝毫忘不掉那双血红的手,剑上仿若梅花绽开溅射的滴滴血迹,燃起的墨黑煞气,一时间,前几夜遗忘的梦境似乎回映于脑海中,与昨夜梦到的惨状重合起来。   ……………………   “你不会。”   紫胤停了按压穴位的手:“我所知的屠苏,绝不会如此。”   “我……”屠苏似是还有犹疑。紫胤明白,此事扰动他心境多年,每每触及煞气爆发,他总若惊弓之鸟,害怕自己为其所侵蚀,杀害亲近之人。   “有我在。”   紫胤将他半揽在怀中,手掌穿入屠苏长发,触感犹如生丝,他背上披散的发丝未编起,微微卷曲着绕在紫胤指尖。   “我们今日便回去罢。”   “……”屠苏沉默了一会,又道,“师尊许诺过三日之期。”   “你……”紫胤颇有些头疼,却也知当日已应了他,以他的性子,不会抛下眼前城中异象不顾。   “罢了,明日再回去也可。”   ………………………………………………………………………………………………   客栈楼下,今日的人愈发少了,掌柜见状吩咐小二少添了些薪柴,大堂里仅有三两个宿客凑在角落里,一片冷清。   屠苏下来要了些粥菜,默默吃着。   “荷芳斋怎的今日不开门了?”一行商纳闷,“往年可都要开到最后一天的。”   “谁教你非等到最后一天才去!”他身旁有个小娘子,噘着嘴轻嗔一声。   “这不是前几日那里人多,我又还有货未出手么……”   “说来奇怪,不只是荷芳斋,好几家店都关的比往年早。”邻桌有人插了句话。   “你看,这可不怪我。”行商给那小娘子剥了颗莲子,好声好气地哄起来。   “你去街上看一眼,怎的今儿个还不到初一,就下了人!”掌柜捧了个袖炉,朝屋里空荡无人的桌椅瞥了一眼,朝伙计喝道,伙计抄着手,缩了缩脖子,出门晃了一圈,不多久便回来:“街上就没个人哎——掌柜的!”   ………………………………………………………………………………   “有人吗?”屠苏远远问了一声,四周除却师徒二人,感受不到任何活人。   视线越过低矮的柴门,小院中生活气息依旧。   石板上木柴整齐地垛着,与一旁还未来得及劈开的木枝泾渭分明,中间一把板斧。右边有一方小小的菜圃,一半泥土还潮湿着,边上有个盛了半壶水、做工有些粗糙,却因经年使用而磨得光滑的木水壶。   院子另一角还圈着两只毛色光亮翅膀扑棱不歇的鸡。   从旅店一路行来,路上行人寥寥,前几日的繁华忽然偃旗息鼓,甚至要到了死寂的地步,店铺有许多都未开门,就如这民居一般,惟有人去,楼却未空。   “偌大一城,一夜之间,怎会这样?”   “我们出城看看。”师尊取出把重剑,浮于半空,拉了一把屠苏,“这样快些。”   ……………………   “有血气!”屠苏方才道出,紫胤已然驱剑下落。   二人又至当日的荒庙,辅一跳下飞剑,便有一股已然转淡的血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冬日略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进庙堂中,在黑红的浆泽上反射出暗淡的色泽。   “……”   室中血液几乎铺满每一块青砖,黏腻地粘在二人脚底,随着走动发出水泽声,供桌、塑像、四周墙壁,皆喷溅了大量血液,已然干涸。然而一番搜寻后,却没有半个尸体的影子。   紫胤捻了捻指上血迹,皱起眉:“确是人血。”   “昨夜梦境…………便是……如此。”屠苏手中攥了一块被血染红的白色布巾,他撑着头,皱眉半阖了眼。   “未见尸体,不可定论,更何况,昨夜我并未觉出有异。”   紫胤一向浅眠,几夜来与屠苏共枕,却都未曾被惊起,反倒异常好眠。   他拍拍屠苏肩膀,脑中仍在思索近日来的异常。   一夜之间,此庙中血凝成泽,尸体却不见……   焦冥……   莫非……   “屠苏,我们回城!”   …………   城门口外的林中,散布着许多晶莹的光点,飘飘曳曳游荡穿行于枯枝间,在日光下如轻纱薄雾,梦幻非常。   “这些,都是焦冥?”   紫胤听的出来屠苏语音中的颤抖声,心头多了些有力无处使的无奈,敌暗我明,又未留下踪迹,徒添……此番业孽。   “……没错……师尊…………是我……”屠苏声音越发压抑,他盯着自己的双手,“与梦中一模一样……仙芝漱魂丹……手……”   屠苏抬眼,面色刷的惨白,神情皆是恐惧:“那双手是我!”   “屠苏。”   紫胤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一甩袖:“若是如此,就告诉我你是如何将他们变作如此模样!”   “仙芝…”屠苏怔怔,下意识道。   未待他说完,紫胤又开口,斩钉截铁道:“你又自何处得来!”   “……………………”屠苏安静下来,紧咬的牙关终于放松一些,脸色不再僵硬。   “我早说过,你很好。”紫胤撩开他额前发,唇轻轻贴上那点朱砂,“我要如何做,你才能信我,才能信你自己?”   “这世上,没有谁,能比你更紧要。”紫胤闭了眼,“我决不许你无故惩罚自己。”   “只有我,才可决断你的功过。”   “你自己也不行。”    失魂 最新更新:2017-02-22 21:12:37 入夜,城门口,一条长长的队伍缓慢前行着。   守卫的士兵呆滞地目视前方,一个个排查进入的民众。   队伍中的人,身上都有不少血污,而守卫却视若无睹,只是机械地拦住一个,放走一个。   进了城的百姓,缓慢地按着各自的轨迹,有条不紊地进了各个店铺、民居,丝毫不在乎自己身上凌乱不堪、血迹斑斑的衣饰。   ……   旅店大堂内,掌柜、小二与几名住客缩在柜台里,胆战心惊地看着满堂木愣愣坐着的客人,生怕这群浑身血迹的人暴起。   恰此时,又有两人进了门,小二猛地一缩头钻进柜台底,闭着眼菩萨菩萨念个不停。掌柜战战兢兢伸头,入目便是来人背上的一把黑红色锋芒毕露的长剑,他吓得也一缩头,忽听得熟悉的声音:   “掌柜,可否麻烦您一件事?”   ………………………………………………   不多时,旅店连同外面的院子中站满了交头接耳的百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掌柜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屠苏二人深深低头:“仙师,城里剩下的人,我能找的都找来了。”   屠苏点点头,施了传音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   “各位应当已见到城中景象。”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实不相瞒,他们皆已身故,如今所见,不过是特殊药物,使尸身举动若常人。”   人群里静默一会,渐有微弱的啜泣声响起,有女声颤抖着问:“可他们能点头,他,能牵着我的手回家……”   人群里啜泣声更大。   “……实在惭愧……如今,我与师尊二人只能暂保各位无恙。”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啊!”有男声压抑着低吼。   “……”   “出此结界,难保无虞。”随着水蓝色的结界在旅店外渐渐筑起,师尊声音沉沉响在耳边,说罢便拂袖而去。   屠苏直觉师尊似乎有些怒气,转身忙追他上楼。   “师尊……”   “三日之期已至,你该回去了。”   “师尊。”屠苏对上他的视线,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唤红玉来,我们先回去。”   “我已应下他们了。”屠苏顿了顿,“况且,到明日早上才算得上是三日。”   师尊皱眉沉默了许久:“………………那明日一早便走。”   “弟子明白。”   …………………………………………………………   睡梦中,有什么声音。   很熟悉的轻笑声,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清越的琴声。   应龙。   飘逸的白衣。   一页页泛黄的记忆,不知是谁。   “你可否明白?”   “我的,半身……”   ……   他是在剧痛中清醒过来的。   说是清醒,也不全然,仿若从幻梦转入梦魇,眼底还残留着缥缈灵秀,又令人充满怀念的山光水色,然而转眼便如身投火海,每一寸皮肉筋骨皆被灼烧着撕裂离析,远茫茫触不见现世。   耳边灌入嗡嗡吟诵的咒语,猩红的气息如云雾般缠绕于周身,具现成血色的纹样,一层一层交叠着嵌入本该已毫无知觉的身体,痛楚却犹如深入魂灵,且无一丝、一毫的麻木,细细密密地渗透、盈满已然寸寸撕裂的躯体,抑或,魂魄。   他没有一个梦境如此般清醒。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   不可昏死,不可麻木,无处诉诸,无处脱逃。   只是眼睁睁看着,看着。   看也看不见了。   一剑祭出撼六合,恨意与凶煞携着漫天血霞,隐隐有荡平九天之威,身已非自身,魂亦非己魂,只余广漠赍恨、无际怒火,势要焚天灭地,敛尽喧嚣。   却是封印。   封闭了恨,消解了怒,抹去神志里最后一丝清明,却剔不尽留恋。   留恋……何物?   “太子长琴。”   煞气浓重的黑暗里,有温润的男声在耳边悄然响起,所有画面如潮水般瞬间褪去。他睁眼,入目仍是一片黑暗,但这黑暗中,却有一抹鲜明的色彩,缓缓朝他步来。   “你……是谁?”   “我亦名太子长琴。”杏黄色身影轻笑几声,“我与你,本是一人。”   “为何……”   “你已然知晓。”   他揉揉眉脚,方才模糊了的印象又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血涂之阵的光芒便映在眼底,那些痛楚,在脑海深处,依旧灼灼发烫。   男人轻笑着,伸出一只手:“我终究还是找到你了,是不是?”   应?   不应?   他迈开脚步,朝那抹不甚分明的身影走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自脑海隐隐作痛之处升腾起来,催促他加快了步子。   听得见心头血液殷殷流动。   随着二人的接近,胸腔内的咚咚鼓动声愈发喧闹,他捂着胸口,又渐渐停住了步伐。   还留恋着……何物?   脑海深处疼痛未散,如阴霾层叠,遮掩了他的思考,更有无时不刻在脑中盘旋的归属感,推他迈步前行。他看着不远处的鲜明身影,甩了甩头,欲疏通脑中滞涩,未果。他索性闭眼,眉峰轻轻蹙起。   鼻翼间飘过一缕香气。   清淡的檀木香。   高山之巅,仙人白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翻展。   他动了动指尖,依稀间觉出发丝独有、细细密密的缠绕感,仿若曾松松握住过这一把云雾,任其在指缝间游弋。苍色发丝仿若长河,牵着他回溯,逆流,穿过魇霾,织就了一幅极美的画面。   黑发,白发。   霎时间,那人颤动的浅色眉睫、抚琴的玉色指节、温暖的拥抱与轻吻……交混于一处,细细碎碎织就长长画卷,迅速在眼前铺展开,终定格在了那双有若冰雪消融的琉璃色眸子上。   “屠苏。”   “有为师在。”   百里屠苏睁开猩红的双眼,焚寂仿若生根在他手心,于这一片黑暗中瞬时灿然生发,焕出血煞腾腾的锋利形貌。他举剑横亘身前,心无旁骛,左手缓缓擦过剑锋,血流沾染剑身,又于瞬间消失在耀光的铭文中,他顺势挥臂,空中刷的劈开一道黑红剑气,直逼眼前杏色。   “呵——当得上我之半身,怎会被小小幻术所惑。”眼前身影随着剑气裂开一道诡谲的裂缝,转眼又恢复。   “欧阳少恭!”他的眉目渐渐清晰。   “屠苏有话要问?”他勾起嘴角,眼神却依旧泛着冷光。   “仙芝漱魂丹,可是你所制……还有青玉坛上的……”   “当然!普天之下,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制此丹药。而青玉坛之事,自然也是我一手所为。”   一直以来的猜想终于被印证,屠苏却并无惊异之感。   或许潜意识里,他早已全然信了师尊所言。   “那城中民众都是被你所害?!”   欧阳少恭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变作轻蔑而邪异的微笑:“非也,非也。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不是我。”   屠苏脚下,黑暗一寸寸散去,露出令人眩晕的血色来。   客栈大堂,原本聚集于此寻求庇护的民众,此时交叠地倒在地上,身下是浸泡着残肢的血泊,煞气依旧停留在一道道翻卷着红红黄黄的狰狞伤口处,里面是焚寂独有的剑气。   “当真——有趣~”他呵呵笑了几声,面对着怔怔发愣,异常沉默的屠苏:“那腾腾黑煞,赤红眼瞳,尤其美丽,正如屠苏如今形貌,我心甚慰。”   ……这是什么……   屠苏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去,触摸地上血液。   还温热着。   绝非幻境。   地上的血泊映出他如今的模样。   不知为何,发丝潮湿着,一绺绺黏在一起,片片红梅沾了半边脸,掩去眉心朱砂,一如眸色。   “…………”   这是……百里屠苏?   “我该叫你什么呢?”欧阳少恭漫不经心地低头拢了拢袖子,神情隐于垂落的发丝下,“韩云溪?”   “我是…百里……屠苏……”他依旧半蹲着,紧闭了眼睛,脑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缠搅着,勾动早已有些狂躁的煞气,在他胸腔里滚滚翻腾。   “借问,何曾有‘百里屠苏’此人~”   “不过是窃去本属于我东西的一缕亡魂罢了!”   “我是………百里……屠苏……”煞气在身躯各处冲撞不歇,激的真气震荡,灵台不稳。然而半晌苦苦压制,却只得心念中惟余一字。   杀   “看看这遍地狼藉,你当真称得上是那紫胤的徒弟么?”   “我…………”记忆中的浅蓝身影顿时如蛛网寸寸分裂,渐渐染上黑红色泽。   杀   杀   杀   一片纷乱回音中,独独耳边轻声分外鲜明——“不若剥离这一半煞魂,物归原主?”   ……   “终究是冒牌货,落此心智全失的难看样子。”欧阳少恭摇摇头,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轻蔑笑意,“我倒是赌赢了一半。”   ………………………………   暗沉的夜里,紫胤衣袖中玉珠闪烁了几下。   血腥气忽的扑面而来,携着许久未曾觉到的煞气,紫胤缓缓睁开眼,却觉脑中异常迟钝,他已然知晓不对,下意识去唤身边的屠苏,却摸了空。   “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紫胤真人?”忽有温润男声自门外响起,音未止,人已推门而入,入目一袭杏黄色衣袍。   “欧阳少恭?!”眼前人影晃动,模糊不堪,紫胤却凭借声音识出仅存于印象中的欧阳少恭,他皱眉,揉了揉额角,索性闭上眼睛。   他试图起身,站立却也有些不稳,只好又坐回原处。   “呵呵,阁下服下这药便会好些。”面前传出些窸窸窣窣声,他便嗅到一阵奇异清香,却未作回应。   “这点倒是不必担心我有所欺瞒。”面前摊开的手未动。   他心底乱了几拍,忽有些空落落。若是欧阳少恭到此……屠苏呢?   不在。   煞气充斥结界,却无生人气。   “阁下不信我,那该是要信任这把剑的。”欧阳少恭轻笑几声,收回药丸,上前几步将一柄剑置于床边,又退后。   是焚寂。   “…………”   “这剑已无用处,毁了却也可惜,虽然缺的部位更多了些,不过想来阁下不会在意这小小瑕疵。”   焚寂入手冰凉,剑身上不少裂纹,剑尖亦缺损更多。而其中原本勃勃涌动的煞气一扫而空,沉寂如许,不复上古凶剑威势。焚寂本与屠苏息息相关,如今煞气尽散,自是剑主不复受其所扰,那么,只可能是解封或……   “…………”他不敢再想。   “阁下所想,我亦猜出几分,若要问韩云溪,自是已然不在了。”   “!…………”怎……会?   “不在了,就是魂魄散尽,不复轮回~”   “阁下若要再……”   “不必再说。”   紫胤未曾睁眼,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剑指面前人声所在,“让开!”   “阁下若要去寻人,自是要想过我这一关的。”声音中透着几分诡谲。   紫胤沉默,剑气划开窗口,便欲自此处脱身,然而欧阳少恭却如影随形,霎时间移过,挡在窗前:“阁下莫要小看于我。”   话音方落,紫胤忙翻身躲过一击,听得耳边弦声一振,又有气刃自耳边擦过,削落几根发丝,冬日寒风自大开的窗扇灌入,吹得袖袍猎猎。他顺着裂了许多细缝的焚寂剑身,灌灵力入铭文,硬生生催动剑气,幻出千万剑影,齐齐朝向发声处。此招未罢,便又凝法诀,深蓝色咒印追随空明幻虚剑万影袭向对方。   “呵……”飒飒风声中,似有笑声传来。   “咚!”   琴落地之声。   再无人声。   紫胤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只见地上剑气纵横,木板处处有凿破痕迹,杏黄色人影卧在地上,气息奄奄,确是欧阳少恭无疑。   斜横在地上灵力幻化的琴渐渐消失了。   为何如此轻易……   “欧阳少恭”亦渐起了变化。   有些熟悉。   微卷的墨黑散发。   曾亲手缝制的蓝袍。   以及……眉心一点朱砂。   而后,身躯分崩离析。   渐渐消散。       雪落无声 最新更新:2017-02-22 21:44:30 天快亮了。   新年的第一声鸡鸣撕破夜幕,却打不破城中寂静。   紫胤小心地将焚寂收入随身的剑鞘,替换了原本安稳躺着的另一柄剑,他提着这柄剑,迈出客栈门槛,方此时,迟迟未有音讯的红玉终于回了信。   “欧阳少恭乃上古太子长琴半魂,昨夜魂魄归位,已破开此方世间。属下现在幽都,不日便归。”   传音符耗尽了灵力,在空中烧灼出浅蓝色焰火,随着飘散的大雪渐渐飞落。   紫胤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厚雪里,不多时,靴底湿透凝冰,小腿亦渐渐冻得没了知觉。   他止步于城门口空地中央,眺望着远方即将升起的朝阳。   血红色的朝阳照亮一方天空,穿透深蓝色的云层,再往远处,便被浓重的夜色掩盖。   “起势。”   他抽剑出鞘,横于身前。   “定气。”   左手自剑尖抹过,缓缓滑过剑脊,停于剑颚。   “扫。”   左脚稍向后撤,稍稍旋身,剑气猛地横扫前方。   周身百里城墙民居,鸟兽草树,霎时间如飞灰消散。   他发顶与肩上的积雪随着开合的动作滚落下来,面前雪地亦露其原貌。   “收。”   右手剑尖于空气中划出个完满的圆,又收回,贴于身前,两脚并立。   “劈。”   “劈!”   而后剑锋随即顺势下劈,远远的,地缝开裂。   耳边渐似闻声,清亮的孩童音色。   右腿撤步,右手肘上提,剑身与伸直的左臂平齐。   “提。”   “提!”   沉稳语声与略有些沙哑的少年音色相合,紫胤隐觉心头回暖。   转身,剑尖突刺正前。   “刺。”   “刺!”   语声愈发成熟,却渐渐淡去。   收剑平行右臂于肩后,大雪恰迷了眼,于是他疲惫地阖上。   “收势。”   耳边只余簌簌落雪声。   ………………………………………………   红玉依言找见了藏于破庙中的双剑,藏剑的匣子中并未有再多留信。她抬头远眺,望见不远处烧毁仅余颓圮的安陆城墙,心头忽有一丝空落。   “红玉姐姐。”晴雪的手抚摸着剑上花纹,“这剑好美。”   她轻轻拍拍红玉手背,“我们走吧。”   “嗯。”       铸魂 最新更新:2017-02-22 21:51:38 紫胤很好。   一年来,他的剑道又上了层楼,甚至还参悟出新的剑招,可以水灵化焰,随剑气纵横燎原万里。不光是剑法,连道之一途,亦进境颇多,隐隐觉出离天道又近了寸许,许多过去阻滞在心头的疑问,渐于静默中明晓。   只是,他已经许久不再铸剑了。   往日他铸剑,一则是有故人相求,二则是寻到世所罕见的铸石,实在不忍宝物蒙尘,就再遍寻相配之物,闭关铸上一年半年。但如此而成的宝剑多有灵性,便往往存不长久,终被转赠于契合之人。   可如今,既无人找见他求他铸剑,他亦无心下山去寻奇珍异宝。山间已过一春秋,转眼便又风雪漫天,而他这一年里,竟未铸一剑。   铸不成剑。   不论铸剑初时如何静心凝神,每每到了回火的最后关头,往日情景总浮于眼前,最终定格在裂纹纵横的焚寂上。于是手下的新刃,便无论如何也炼不出韧骨,过去得心应手的炼制节律,到了如今,全都差了难以言明的毫厘,终致剑刃或是刚硬易折,或是索性淬火后便裂纹绽绽,不成利刃之形。   五把,单是这一年成形却未能出炉的剑,就有五把。更遑论十几件未能完全成形的精铁寒石,如今被弃置于地下剑室,埋没在尘灰中。   后来的大半年,他索性不铸剑了。   ……………………………………   “去年未至,抱歉。”紫胤将带来的一小坛酒放在脚边,一颗颗亲手拔去墓边郁郁杂草,再点了香。三缕青烟袅袅,携着若有若无的淡香,散在空气里。他拍开酒坛泥封,倾下半坛酒香后,渐渐止了手。   时光飞逝,而他又未对记忆有执念,故友音容便早就模糊不堪,只留了隐隐约约的印象。他也随性,如若仔细去回忆,又会无故添些似是而非、或许是自他处得来的情节,只会更加混乱。   如今站在此处,不,不止是如今,早在多年前,他到此,便不是单纯为缅怀挚友了。   他稍微犹豫一下,轻轻抿了口酒,忽回想起多年前与南熏在太华山上之时,语间的那对师徒。   那时自己似乎是说,未曾有徒弟,便不知晓师徒牵绊,亦难以明白清和所思所为。如今,明晓倒是明晓了,道,亦悟得通透,就是……有些后悔。   不,他向来是不悔的。   他将余酒饮尽。   ……………………   从青鸾峰回来后,紫胤进了尘封已久的剑室。剑室的炉火重又熊熊燃起,照亮一室,亦驱散他身上数九天的寒气,熟悉的金铁味道萦绕在鼻翼间,勾动着他手指尖微微有些痒。他褪了外袍,搭在手臂上,朝深处走去。   而今,紫胤面前是处处裂纹、威势不复的焚寂。   他终于还是把它从暗不见天日的剑匣里捧了出来。   他轻轻抚过剑脊,其上铭文连接了剑身裂纹,愈发硌手。若是过去,类似的一柄剑放在面前,他至少有九成把握完全修复,再不济亦可重新将其炼化锻造,使之成为吹毛断发的利器。   然而对于焚寂这等上古凶剑,现世已不存与之相配的修补之物。若将其重新炼化,所成之剑……便再不是焚寂。   况且,如今自己为心魔所困,铸不得剑。   他又将它放回剑匣。   方此时,剑匣的缝隙里,忽有丝微光闪过。   这是……玉横?   莹润的玉珠骨碌碌滚落在地上,离剑池还有一步之遥时,停了下来。   紫胤向它走了几步,不知为何,忽然想回头看看焚寂。   他不仅看了,还再将它从剑匣里取出,持着它,弯腰捡起玉横,然后面朝剑池,试了试温度。   屋里已足够热。   他将玉横磨成齑粉,轻柔地裹在灵气团里,使其与焚寂一同浮在剑池上空扭曲的空气里。   室中温度持续上升着,他索性脱了上身的里衣,目光炯炯地盯着焚寂,手指尖不自觉的颤动几下。   他已许久找不到这样的感觉了。   焚寂的裂纹有些缩小。   恰此时,灵气团中的玉粉均匀地融进这处处裂纹里,在一片彤红里闪烁着萤火似的光芒,包裹剑身泛起一阵薄薄的微光,终渐渐隐于黑红色的剑刃中。   他将烫热的焚寂稳稳持在手上,以灵气温养片刻,浸入一边备好的水中,剑刃周身便咝咝蒸腾出团团白气。淬火毕。   自水中取出,擦干,再浮于剑池上空,剑身温度渐渐升高,未至最高时,紫胤降了降剑池温度,稍待了些时候,取出。剑室温度已降低许多,渐渐如平日。此为回火。   竟如此顺利。   焚寂这柄剑,入了紫胤心魔,却亦是解法。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为何不能铸剑,却也一直不愿去开解,今日脑中一片空白,反而进展顺利。手中焚寂剑身多了些细细的亮纹,除此以外,一如以往。   若是真能一如以往……   紫胤定定看着手中焚寂,摇了摇头。毫无煞气,便毫无生气。   只是一柄剑罢了。      是把好剑。   他将其放入剑匣,熄了炉火,剑室重又回归黑暗与寒冷。   他安静地穿上里衣,一件件套好外袍,捋平褶皱,将长发自衣领中翻出,一丝丝顺尽,再将腰带圈上。   一双温热的手忽自背后敷上他手背,替他将腰带玉扣勾住。   紫胤僵住了。   颈间传来温暖的吐息,似乎微微泛着烧热的金铁气。   “师尊。”   这怀抱如此温暖,如此……熟悉。   “再等我些时日……”   暖意消失了。   手中被放上一件沉甸甸的物件。   焚寂?   ……   ……是屠苏,百里屠苏。   “好。”   暗室中,重归静谧。    番外一 剑魄重归 最新更新:2017-02-23 21:07:34 紫胤坐在桌旁,面前铺开一张洁白的生宣。   他正欲提笔,才发觉砚里的墨汁早干透了,无奈,只好又朝里倒了些清水,搁笔研墨。   手下虽重按轻推,张弛有度,他心里却不甚平静。   究竟该怎么说呢?   窗外阿翔似是觅食归来,一时只听得见翅膀扑棱扇动。不多时,它飞近了些,两爪搭在窗户大开的木沿上,歪头打量着紫胤面前纸笔,又不安分地抖抖尾羽,在桌上落下几片白毛。   “勿要心急。”紫胤道,不知在说给谁听。   他又犹豫片刻,终于赶在阿翔的羽毛落入砚台前动了笔。   “古剑红玉敬启。   暌违日久,别来无恙。晚辈今有一事欲相请教。以生灵铸剑,历时几许方可得剑魂灵体大成?”   一大张宣纸上仅寥寥数字,紫胤便已停笔,全然不复曾经为屠苏整理剑诀道法时的长篇累牍。   待宣纸晾干,他将其叠好,卷成细小的纸筒,却未将之绑在阿翔腿上。   阿翔啄了啄翅膀,不时扭头打量室内他处,似乎并不在意桌上的传信。趁紫胤不注意,它却又悄悄往前挪了挪。   焚寂就放在离紫胤不足一尺远的地方,显得安静而沉寂。   “再等我些时日……”   当日屠苏的话就这样烙在他心上,真真抹消不掉,这几月来的不安心思,竟要胜于过去的一整年。   他执起焚寂,忍不住自剑柄开始,一寸寸以饱含着灵力的指尖抚过,仿佛这样做,就能激发些什么,顺带着抚平他躁动的心思。   他索性置书信笔墨于身后,转头去寻养剑的器具。   几月来,除去剑方铸成时得日日养护,之后皆是隔上几天才需保养一番。紫胤就将它放在床头,仿若年少时得到第一柄剑,总忍不住细细看一遍,再看一遍,描绘其上的纹路、古老未明的文字。   寤寐思服,亦不过如此。   ……………………   仿若身处温泉。   屠苏再醒时,多了些从未受过的奇妙感觉。   四肢百骸仿若皆浸入温暖到有些燥热的水中,筋骨格外舒展开来,体内脉络亦有暖融融的灵气不断运转,除去脑中有些发昏,身体似乎擅自归回了巅峰状态。   不多时,这股暖流渐渐散去,他得以清醒。   ……………………   养过剑身,天已完全暗下来。紫胤再去收拾桌上未寄出的信时,它已然随着阿翔的离开消失无踪。   “罢了……”见桌上只余笔墨,他一怔,摇摇头。   大不了……就再让那剑灵看一次笑话……      夜半,紫胤床边的焚寂已然冷却了些时候,忽有道红光自剑中飞出,化为凝实的人影。   他霎时间被惊醒,正欲翻身坐起,忽嗅到了一股金铁气息。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肩上,阻了他的动作:“师尊。”   接着,身后的人便俯身下来。耳边有柔软的触感……   一阵热气扫过耳廓,紫胤忽觉心尖有些发痒。   “别转过来。”   他的眼睛被一只手遮住了。   身体被圈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胸膛里心跳声恰身后一人相合。   他听得青年喟叹一声,气息悠长:“师尊——”   “我在。”   青年依旧蒙着他的眼睛,令他只能依靠其他感官辨物,唇边依稀有什么凑近,金铁气息愈重。   “师尊。”   青年含糊道,唇瓣轻轻蹭他,胸膛里心跳声震得他亦能听到。   “师尊决不可厌弃我。”他只觉青年唇瓣开合,唇上便有些湿润。   “痴儿……为师怎会…唔……”   暖热的金铁气愈加浓郁,口中霎时多出不属于自己的柔软,迅速被带着交缠,舔舐,被强烈地索取着,甚至到了令他隐隐头皮发麻的地步,酥麻感自脊背顺着传遍全身,若非被青年压住,紫胤禁不住要颤抖。   感觉太过强烈,心口有什么感情似乎要破空而出。   眼前的手不知何时撤去,青年却还贴的紧紧,似乎并不愿让他看见他如今形貌。   “屠苏!”   他终于忍不住,翻身将青年按在凌乱的床铺上,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模样。   自他眉心那点朱砂起,蔓延出对称的四条暗红色纹路,分割了整张脸,又有几支分支顺着脖颈行入衣襟下,依稀分裂了全身皮肤的模样。   屠苏别开头,看着床头的焚寂剑。   亦是这般纹路绽绽。   “当真……痴儿。”紫胤叹息一声,一手扣住他肩,另一手扳过他的脸,轻轻顺着脸上纹路抚摸。青年却依旧目光躲闪。   “看着我。”   青年的双瞳终于对上他的,泛着褪不去的暗红色,他散着发,竟微微有些妖异的颜色。   “不论你是何模样,都是我的弟子。”   “屠苏,你很好。”   “不许再离开了。”最后一字压抑着,从紫胤牙缝中挤出,他已渐渐凑近,顺着他面上的纹路轻吻,深入脖颈,再向下。   “师尊……”   “弟子明白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      ↓     ↓  ☆★☆   ☆★☆    ☆★☆   ☆★☆ ☆ 书 ☆ ☆ 香 ☆  ☆ 门 ☆ ☆ 第 ☆  ☆★☆   ☆★☆    ☆★☆   ☆★☆   ↓     ↓      ↓     ↓   ※     ※      ※     ※